前言看过的资料越多，越了解一个人。吴庆瑞先生让我最吃惊的特点是，这人似乎是一个全知全能的奇才，在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领域，例如经济、军事、历史、艺术、人文、教育方面，都能做出卓越的成绩。
也许他真的一个掌握了“方法论”的能人。
一、口述历史与国家认同
1980年，距离那场导致新马分家的马拉松式谈判已过去15年，所有的政治云烟和冲突似乎已完全散去。
这15年中，吴庆瑞与人民行动党的同僚们一起殚精竭虑，取得了很多成绩，作为一个欣欣向荣的新生国家，新加坡的经济正在高速快车道上奔驰。
这个小岛国现在有了位居亚洲四小龙首位的经济，按照以色列模式创立的精干强悍军队，八成以上的新加坡人都住进了政府组屋，人民安居乐业，就连60年代连绵多时的种族冲突也消失无踪。
但已经是副总理的吴庆瑞总觉得还差了些什么东西。
新生国家没有历史，没有自己的国家故事，人民缺乏国家认同。
在当时，很多华人、马来人和印度人依然认为遥远的中国、马来西亚和印度才是自己的祖国。
“我们需要建设一个记录口述历史的档案库（Oral History Center）”，吴庆瑞对当时新加坡国家档案馆（National Archives of Singapore）的工作人员说。
“找到历史的亲历人，普通人也好，政府部长们也罢，甚至外国人也行，用录音的方式将他们的记忆留下来，这是小国家的历史。”
于是今天，新加坡拥有了是东南亚区域内最齐全，最完善的语音历史记录数据库。国家档案馆下设的口述历史中心内，已经拥有了上千小时语音记录，记录内容涵盖了殖民时期，二战及日据时期，到马来西亚合并与分离，包含新加坡政治、经济、艺术、文化各方面内容。
当然，NAS的工作人员也没有放过首倡者老吴本人，他出生于殖民时代，经历过二战、马来西亚的纷争，亲自领导了新时代几乎所有的建设项目。
吴庆瑞自己就是一本活历史书。
于是在1980年，吴庆瑞被邀请作为第一批被采访的口述历史者，讲述了他本人经历的大历史事件。
出于某种考虑，吴庆瑞在他的口述历史档案中，首次陈诉了他在1965年新马分家谈判中违背李光耀要求，与敦拉萨直接商谈直接的秘密。
好在当时集中面试的口述历史档案很多，吴庆瑞的录音被保留在新加坡国家档案馆，十多年内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直到1994年。
这一年，已经卸任总理职务的李光耀开始编写自己的第一部自传。在取得吴庆瑞的同意后，李光耀在新加坡档案馆馆长的协助下，取得了吴庆瑞录音档案，才知道这个被隐瞒了接近30年的秘密。
在1998年出版的李光耀回忆录（一）的692页中，对这段历史描述如下：
“1994年我（指李光耀）在撰写本书时，他（吴庆瑞）允许我阅读他在1980到81年间录下的口述历史。我第一次晓得他并未依照我的要求，力促拉萨对两地关系重新做出比较松动的安排。”
李光耀一直有大马来西亚情结，即使在21世纪他还曾在新闻媒体上感慨，如果时机合适，新加坡再次加入马来西亚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1994年时，听到录音时李光耀的真实想法已经无人知晓了。
当时双方都已经退居二线，吴庆瑞更是早在84年就正式退出政坛，两人在这一时期由于理念差异，已经不通音信有一段时间了。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李光耀一直没有忘记这事，并且把这段往事在十多年后写进了吴庆瑞的悼词。
当然是以一种极为褒扬的方式。
二、葬礼和悼词
2010年5月24日，在吴庆瑞因肺炎逝世的十天后，新加坡为他举办了盛大国葬。
国旗覆盖着吴庆瑞的灵柩，由新加坡武装部队的军车运送，经由代表着新加坡金融业从无到有的珊顿大道，穿过繁华的市中心，到达举行国葬的新加坡大礼堂。
这次国葬规模很盛大，共有800多位来自新加坡以及世界各国的政要出席，并纷纷致辞致哀。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位白发老人的悼词：与吴庆瑞相识70年一生的战友，早已退居二线却依然有着巨大影响力的前总理，现内阁资政李光耀。
一队长在联合早报的历史文档中找到了这篇极有历史感的悼词，李光耀回顾了吴庆瑞一生功业成绩，也给予了老战友最高的肯定。
事实上，吴庆瑞一生谨慎低调，以至于其本人连自传都未曾撰写。李光耀的这篇悼词，对吴庆瑞一生最好的总结。
全篇摘录如下，红色字体是我补充的历史背景知识：
周围有能人是我的福分。在所有内阁同僚中，吴庆瑞博士对于新加坡的成就影响最大。
他有开阔的心胸和坚强的性格。当他与我持相反意见时，他会挑战我的决定，让我重新检讨下决定时的假设是否正确。因为这样，我们能够为新加坡作出更理想的决定。
在发生危机时，他永远能做出尖锐、非学术性和客观的分析，让我感到放心。他处理难题时坚定的方式，激励我继续不断排除万难。
如果说世上有较迟开窍的人，那一定是吴庆瑞。他是到莱佛士学院念书时才散发光芒，当时他的经济科成绩全级第一。我是在1940至1941年他担任我的经济导师时认识他。他的喉结很大，以粗哑的声音对上辅导课的五个学生的文章含糊的提出意见。当时，我还没发现他有多么尖锐和清晰的头脑。后来在二战时期，我们再度碰面，当时他是一名领日本“香蕉纸币”的穷公务员。
注：莱佛士学院是由海峡殖民地政府在1928年以新加坡创立者斯坦佛.莱佛士爵士命名，采用全英式教育，是当时马来半岛上最好的学院。李、吴、巴克及部分马来西亚高层均为该校校友。1949年莱佛士学院与爱德华七世医学院（这是马哈迪的母校）合并，成为马来亚大学，后再1962年更名为新加坡大学，1980与南洋大学部分系合并成为今天的新加坡国立大学。
注：“香蕉纸币”是日本占领马来亚期间，在新加坡发行的法定货币，贬值严重。因纸面正中央有香蕉图案，故当地人称香蕉币。
后来，我们于1949至1950年在伦敦见面时才建立起友情。当时他领取奖学金到伦敦经济学院念书，而我在伦敦准备律师资格考试。我们拥有同样的理念，觉得由我们来管理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会比英国殖民地官员更出色。我们成为要好的朋友。我们俩与贝恩、杜进才和拉惹勒南，一起策划发起群众运动，要成立政党赢得竞选，然后从殖民地统治者手中夺回新加坡的管理权。
注：李光耀靠家庭积蓄以及在日据时期黑市生意积累了去剑桥读法律课程的资金，吴庆瑞在战后因工作出色得到了殖民地政府奖学金赴伦敦留学，却在伦敦组织了“马来亚”论坛，传播反殖民地思想。很多新马初代领导人都曾是吴庆瑞论坛的积极参与人员。
当时，我们对于地下共产党分子的广泛触角已让他们掌控受华文教育者世界一事，一无所知。当我们发现共产分子已无所不在入侵华校和大学、宗乡会馆、商会、校友会等时，他们的影响已经把我们重重笼罩。我们与吴博士一起策划如何铲除共产分子，他负责构思，我负责执行，我们一起争论该怎么做。我们在1962年的公投中把他们击败，成功加入马来西亚。我们在1963年9月赢得大选。
注：这一段文字代表的历史略敏感，我就不解释了。1963年加入马来西亚的原因除了新马第三集中所说建设统一市场，也是想借助马来西亚的力量压制新加坡社阵。
下图为1963年胜选后的内阁成员队伍，其中队伍前方李光耀身后为吴庆瑞。人民行动党以反贪腐为口号进行大选，胜选后李光耀要求全体阁员以白衣白裤集体上任，代表对抗腐败的决心。
作为一名竞选演说者，他的表现差劲，不过他的分析能力令人敬畏。他的文章简明扼要、文雅，而且强而有力。
注：吴庆瑞是技术型官员，竞选演说并非其所长。他的选区是位于今天牛车水的Kreta Ayer，在选举集会上他也拙于言辞。
他用半生不熟的华语对选民们说：你们觉得不错就选我，如果不行就不要投我好了。
下图为他1963年胜选后庆祝图片。
在我们加入马来西亚之后，他发现我们中了埋伏，他捍卫我们权利，极力保护新加坡的利益不被联邦财政部所剥夺。当时的财政部长陈修信是他的表哥，陈修信存心恶意对付新加坡。经过两年的持续摩擦和两次种族暴动，他在1965年七月会见马来亚当时的副首相敦拉萨和外交部长依斯迈。当时我要求他争取以较宽松的形式把新加坡保留在马来亚联邦内。不过，他在与两人讨论之后自行决定彻底分家是最好的做法。他获得两人的同意，之后我与巴克负责草拟分家的法律文件。如果英国政府获知此事，事情就会泡汤。为了避开他们的注意，我和巴克与当时的内阁秘书黄水生秘密进行修正宪法的任务，宪法由国立印务馆印制，所有人都不知情，直到消息对外公布。修正宪法的工作必须秘密进行，然后在吉隆坡举行的国会议会上三读通过。在1965年8月9日，新加坡共和国独立了。
注：在1965年，离开马来西亚成为独立国家在60年代是个前途未卜的赌博。
而在21世纪，新加坡已经成为人均GDP高达6万美元的发达经济体，而马来西亚在97,8年亚洲金融危机中折戟沉沙，十多年的积蓄毁于一旦。在独立时双方汇率为一比一的货币，已经变成今天的一新币兑换三林吉特。更显得当初离开马来西亚是远见卓识。
李光耀在最后的悼词中，把当初的自作主张当成功劳，给老友以最后的褒奖。
下图为1963年新马双方在蜜月期愉快交谈的情况，从左至右依次为：李光耀、吴庆瑞、杜进才、敦拉萨。
他是我解决麻烦问题的能手。我铺排了必要的政治条件，使得我们一起制定的强硬政策得以执行。我委任他处理政府中最棘手的工作：即从1959年到1965年当经济生存至关重要时主管财政部；1965年转任国防部，当时我们只有两个步兵营，而当中的马来西亚人比新加坡人还多。
当英军1967年宣布将把军队撤出新加坡时，我把他调回财政部工作，协助解决撤军后国内生产总值将锐减20％的难题。当问题解决后，他在1970年重新回到国防部。他精通军事课题，阅读孙子、克劳塞维茨和利德尔·哈特的经典战略书籍。他订阅军事期刊，以掌握最新的武器资讯。他唯一的军事背景是在卫国军担任中士。他在这些书籍和文章标上记号然后传给我阅读，坚持我一定要掌握足够的知识才能决定该批准哪些项目。我必须先阅读这些资料，然后与他认真讨论该添购哪些武器。他实际上是我们武装部队的总参谋长 。他一手建立起新加坡武装部队，当时他仅有由阿扎里中校领导的六名以色列军事顾问的协助，学习如何根据新加坡人口规模建立一支武装部队。他建立起武装部队，一支高效的作战队伍。他成立国防科技局进行研发工作，从零创立数家国防工业公司。新加坡科技集团现在制造军械，也进军宇航、电子和电脑系统领域。
注：新马分家后，马来西亚依然掌控着新加坡的军队，由于历史原因马来人在警察和军队中人数占绝大多数。李光耀安排吴庆瑞从财政部长转为国防部长，秘密与以色列人接触，按照以色列模式打造了今天的新加坡武装部队。
到今天，新加坡武装部队实力已远超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吸取了早期部队中马来裔过多不听指挥的教训，目前虽然陆军中依然保留少数马来裔，空军部队都是清一色华裔。
下图为吴庆瑞在1966年在裕廊区举行新军营的开幕仪式。
1966年吴庆瑞在Mandai雨林中训练新招募的士兵
当我把南洋大学与新加坡大学合并后，我委任他为教育部长。当时辍学率很高，许多学生离校时还不识字。他与这些“福建兵”有过接触，用福建话给他们指示。他把学校重组统一为国民型。我得说服新加坡人接受英语成为传达指示和政府的运作语言，母语则是第二语文。
在1981年，我委任他掌管负责管理公积金存款和其他储备金的新加坡金融管理局。他成立了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负责投资和管理我们的储备金。他坚持我担任公司主席，以了解这家公司的运作。
吴庆瑞创立了许多经得起考验的机构、实力坚强的武装部队、跟得上时代的教育部、金管局、政府投资公司；他与挚友韩瑞生一起建立起经济发展局和裕廊集团。韩瑞生原是财政部常任秘书，后来我说服他从政并出任财政部长。
注：吴庆瑞的经济政策是新加坡上世纪经济起飞的关键。
他首创裕廊工业园区，将新加坡西部的一片滩涂变成亚洲第一个工业园区，吸引外资公司入驻。
他首创公积金制度、负责投资和管理新加坡国家储备金。
他创立了新加坡金管局（MAS），星展银行（DBS）和政府投资公司（GIC）。
他希望新加坡人懂得欣赏艺术。他推广新加坡交响乐团、新加坡动物园、裕廊飞禽公园、圣陶沙、裕华园和星和园。他游说我为它们提供津贴，让新加坡人培养对优美事物和艺术的认识。
注：吴庆瑞的贡献还不仅在经济方面，他对文化艺术也有自己的见解。大家如果去新加坡旅游，必去的圣淘沙及动物园，就是他的创作。
下图为80年代初的新加坡动物园和圣淘沙。
然而，他却过着简单、节俭的生活，并以同样的方式来管理新加坡的资产，避免浪费，确保所花的钱物有所值。他的谨慎行事累计了新加坡的储备金。
吴庆瑞和拉惹勒南协助我挑选并确保我们有一支较年轻的团队来接管政府，不让它失去实力、冲劲或动力。我们以发掘人才把他们引入政府作为起点。他于1984年最后一次重要演讲中，提醒行动党新党员“不要把国家的现状当成顶峰，而是把它当作攀上更高处的起点。”他选择在1984年退出政坛。
随着他的逝世，我们失去了一位非凡、杰出的新加坡人。
三、与中国的缘分
李光耀的悼词到上面就结束了，新加坡经济的建筑师是个全才型的能人。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他与中国还有一段缘分。
这段缘分起始于1978年，那一年在新中两国还没有建交的情况下，有一位伟人访问了新加坡，吴庆瑞专程陪同考察了裕廊工业园区。
正是所谓能者无所不能，总设计师在各方面都远见卓识那是不用说了，在辨别人才方面也是眼光精准。仅仅通过短时间的交流，他就认定了，吴庆瑞是一个搞经济的奇才。
但是估计不好当着李光耀的面直接挖角，直到1979年，吴庆瑞第一次应邀来华访问时，总设计师才正式提出，希望他退休后能接受聘请，担任特殊的经济顾问，为中国现代化建设提供咨询服务。
1984年，由于某些原因，吴庆瑞从新加坡政坛正式退休。他应约来到中国，担任中国沿海开发区经济顾问兼旅游业顾问。从1985年到1991年间，吴清瑞每年来中国考察两次，花费5~6个月的时间住在中国考察东部沿海和经济特区，考察完毕后，他根据长期从事经济工作的经验，提出报告和具体建议。
他在新加坡首创裕廊工业园区的经验，后来演变成为苏州工业园区和很多经济特区的具体政策。
他在新加坡首创cpf公积金制度的经验，后来演变成了我们每个月都交的住房公积金制度。
最为可惜的是，中国的住房制度没有学新加坡，而是学了香港，学了李嘉诚。到近两年，房住不炒的口号，才逐步反乱拨正。
当年的各位领导每年都会见吴庆瑞听取他的汇报和建议，对他的考察成果给予极高的评价，称他是真正的经济学家。
为感谢吴庆瑞对中国的帮助，当时决定每年给他6万美元的聘金，但吴庆瑞说，我来是为了帮助中国沿海地区发展经济，不是为了赚钱，我绝不接受聘金。
他每次到中国考察，有关方面希望给他一点生活零用费，他都不收，如果中方陪同人员偷偷的把钱塞进他的口袋时，他就把钱送给当地有困难的小学。
大家知道，我国有很多老朋友，有些靠谱，有些不靠谱，而且各种老朋友是有级别的。2010年5月14日，吴庆瑞博士逝世在新加坡寓所。在其丧礼上，时任中国驻新加坡大使致哀，称这位老先生是“中国政府和人民的真诚朋友”。
向真诚帮助过中国人民的吴庆瑞先生致敬。
一玶海岸
2020年4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