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想留下胡适,胡适问:“他们要我吗?”

1948年冬天,内战向北平逼近,蒋介石和毛泽东都在留胡适。胡适是北京大学的校长,当时中国最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之一。

南京的国民政府送来了三张机票:给胡适、他的妻子,和他儿子胡思杜。

在北大的校长办公室,有人传来了消息,说解放区的广播劝胡适留下,继续做北京大学的校长,兼北京图书馆馆长。这是毛泽东的意思。一年前,他在陕北提到了胡适,说将来进城之后,可以让他当图书馆的馆长。

30年前,毛泽东本人在北大图书馆做助理员。后来他对斯诺说过,那个时候他十分钦佩胡适和陈独秀的文章。

解放区的广播传到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季羡林在场。他说,大家都在看胡适的反应。胡适微微一笑,说:

“他们要我吗?”

战争已经打到华北,他还在北平的广播当中劝国共双方:容许反对党,国家通过法定的和平方式转移政权,使人民有选择的机会。这是胡适多年的主张。

胡适录音:自由表达和公开反对,是使人民的抱怨、抗议和不满得以表达、被人听见的安全阀。

江冬秀的侄子江丕桓说,胡适的观点在当时的北大学生中已经基本没有市场。胡适问过他,要不要一起离开北平。他回答说:“你们走你们的路,我们走我们的路,我们不走。”

胡适在广播中说过,他很清楚年轻人要的是暴力革命,不是和平演进。但他说,近代以来的历史已经说明,彻底革命的结果会是绝对专制,因为它不能容忍异己,不容许思想和言论的自由。

他自己相信的是实验主义,也就是只承认一点一滴做到的、经过检验的进步。这是他的老师、美国哲学家杜威的思想。

他给儿子起名叫胡思杜,“杜”,就是杜威。

杜威:……他们从人生中学习,而不只是书中。

父亲给儿子取名字,有纪念,也有期许。但是儿子有他自己喜欢的作家。胡家从来宾客如云,胡思杜只给一个人挂过大衣,那个人就是鲁迅。

胡思杜整理的他父亲藏书当中,有一本马克思主义著作,这是他的堂兄留下的。胡家的年轻人当中,地下党员不止一位,其中一人叫石原皋。他说胡思杜追求进步,执意留下。

1948年12月13日夜里,北平西郊响起了炮声。胡适在给辅仁大学的校长陈垣写信,谈到《水经注》的考证。这封信被电话打断了6次。

胡适跟陈垣两个人都在南京抢救学人计划的名单上,但是陈垣没走。

【党史视频:地下党派专人拜访陈垣,一番面谈后,陈垣决心留下。当胡适来邀请陈垣同机南下时,他坚决地拒绝了,后来解释说:“因无走之必要也。”】

朱光潜、沈从文也都在名单上,他们没有走。就像这位北大的武兆发教授一样,他们的家小、学生、学校都在北平。中研院81位院士,留下的是多数。胡适的秘书邓广铭也回忆,思杜是自愿不走的。他说:“我又没有做什么有害共产党的事,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

邓广铭推测说,胡适没有勉强自己的儿子一起走,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南下之后命运未卜。因为12月14日飞机来接人的时候,都无法降落,当时的南苑机场已经在炮火之下。直到深夜,傅作义打电话通知胡适,让他明早8点走。胡适连夜清点三大柜《水经注》,叮嘱儿子:借来的怎么归还,留下的怎么处置。

这是他们父子在一起的最后一夜,两个人都没有睡。

第二天黎明,胡适夫妇离开家。江冬秀舍不得儿子,又没有办法,给他留了一箱细软和首饰,将来结婚用。

胡适到南京的当晚,在日记里写:儿子思杜留在北平,没有同行。

那一晚,北平完全被困,停电停水。政府要求居民在门口挂起红灯笼,但是在西北风中,没有几盏灯能够保持不灭。

两天之后,12月17日,是北京大学50周年校庆,也是胡适父子共同的生日。胡适在南京回顾北大50年来的战乱流离,祝福它长寿康强。他自称“不名誉的逃兵”,哽咽得说不下去。

这一天的北大,除了有学生在民主广场挖避弹的战壕,一片死寂。

毛泽东点了他的名,胡适说:我的老朋友没有不说话的自由了

将近一个月之后,1949年1月7日,胡思杜给父母写信,说到父亲留下的书装了98箱,已经存进了北大。

胡适日后对朋友说过,是因为思杜自愿留下替他打包书,书存进北大之后,人已经出不来了。但是一直到胡思杜写这封信两个月之后,仍然有北大学生陆续到达上海。胡思杜的信中,并没有寻找机会去会合父母的意思。他说他已经调入了北大图书馆,“一切都好,请勿念”。

同一时间,已经加入地下党的那位亲戚石原皋,还在设法留下胡适。他劝江冬秀回安徽老家,说:“你和儿子都在,胡适一定会回来。”江冬秀被说动了,胡适没有。他在1月把妻子送上了去台湾的船。

3月25日,毛泽东进入北平。10天之后,胡适从上海乘船去美国。

4月21日,他的船到旧金山的时候,记者带着报纸登船,胡适才看到:和谈已经破裂,长江失守。而新华社的标题,对他是尖锐的讽刺。

胡适回忆,1949这一年,他极度苦闷,抬不起头,说不出话。

这个春天,胡思杜搬进了中老胡同的北大宿舍,成为了沈从文的邻居。沈从文只有小学学历,是胡适请他当了大学老师。

胡适(录音):我们希望两个标准,一个呢,是人的文学,要有人味,要有点人气,要有点人格,要有点人味,人的文学。第二,我们提倡,我们希望要一个自由的文学。文学这些东西不能够由政府来辅导,更不能够由政府来指导。

胡适走后不久,沈从文就失去了北大国文系的位置。他在学校看到了郭沫若斥责他“反动文艺”的大字报,而且收到了匿名的恐吓信。他身心崩溃,试图结束生命。

沈从文11岁的小儿子说,父亲出事之后,家中渐渐少有来客。新搬来的邻居也不跟人交往,只是站在门口活动腿脚,旁边站着一只乌黑发亮的长毛波斯猫。

胡家的黑猫很有名,它进过胡适的诗、徐悲鸿的画和凌叔华的小说。别人叫不动,总是守在自己的门口晒太阳。

沈虎雏叫这位邻居“胡三爷”。胡三爷白白胖胖,穿一件中式上衣,总是笑嘻嘻的。他请小男孩到家里说话,给他看一个比饺子还小的金元宝,给他闻青花瓷坛里面泡的枣子酒,说:“我就是喜欢喝两口。”

像是在承认一个弱点。

胡思杜爱吃喝,爱京戏,有时候也爱赌。母亲骂他:“死没出息。”罗尔纲是他的童年老师,说胡思杜能够唱郝寿臣的一口好戏,如果不是生在这样的家庭,也许能够给舞台增加光彩。可是他是胡适的儿子。

其实胡适18岁的时候也喝酒赌博,请人教唱戏。日后他曾经写信跟妻子说,不要老骂孩子。他惭愧他平时不跟他们亲热,只晓得责怪他们功课不好、习气不好。

胡思杜日后批判他父亲的时候也带着敬畏,说他是“清高纯洁的好人”。

有一天,胡思杜笑着问11岁的沈虎雏:“小弟,你知道吗?毛泽东领导了五四运动。”两个人相视而笑。

11岁的小男孩读过书,知道胡三爷的父亲是五四时代的领袖之一。

但在胡适看来,五四的领导人既不是他本人,也不是毛泽东,这是一场学生自发的爱国运动。

胡适:但这个胜利有两个严重后果…在公众眼中,大学里的思想运动迅速变成了各政党的新武器。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十分不幸的后果。

1949年5月,周恩来在北大和教授们座谈,批评胡适没有否定旧制度的勇气,说他“骨头是软的”。

此时胡思杜还在北大。他说,听到周恩来说胡适“根本不认识什么是帝国主义”,他心中反感已极,认为以他父亲的渊博,竟不知什么是帝国主义,宁非侮辱。

胡适:我们坦率承认,中国的许多弊病,大部分来自我们自己的错误和弱点。我们不把责任全归咎于帝国主义或帝国主义的侵略。

周恩来讲话两天之后,《人民日报》登出了辅仁大学校长陈垣给胡适的公开信,说:“你曾经告诉我,共产党之下绝无自由吗?我现在亲眼看到人们在自由地生活着。”

胡适考证了这封信,从文法、标点和日期来断定,这篇文章百分之百是别人代笔。他说:

“可怜我的老朋友已经没有不说话的自由了。”

胡适的判断也许只对了一半。这封信确实是别人代笔的,学生来写,由范文澜修订。但这不代表它违背陈垣的本意。胡适南下之后不久,陈垣在学生陪同下,步行十多里迎接解放军进城。日后说到给胡适写公开信那一刻,对他来说,是“由谢山转入韶山”。

谢山指的是清代的史学家全祖望。胡适跟他通信的时候,正在研究的就是全祖望校订的《水经注》。他认为清代学者的考据与杜威思想相通: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而韶山,指的是毛泽东。

【毛泽东录音】

同一时期,大洋另一侧,胡适还在整理他的《水经注》,以排遣精神上的苦闷。可是他离开家的时候只带出来10册书,有两册留在了北平。

同一个夏天,胡思杜正在帮他父亲抄录这两本书。在1949年6月27日抄完,盖上印章,存入了北大的图书馆。不久,他被要求离开。

艾奇逊:美国欲以一切可行之法,鼓励中国之发展,使其成为独立且稳定之国家。

1949年8月,美国发表中美关系白皮书,认为中国内战的结果不是美国所能左右,对国民政府的批评极为严厉。艾奇逊说,中国未来的希望在于它悠久的文明和民主个人主义。

胡适跟毛泽东对此都极不满意。胡适认为,美国在中国倒下流血的时候,却说罪不在我。而毛泽东在8月14日写了社论,告诫中国民主个人主义的拥护者:丢掉幻想,准备斗争。

毛泽东:让那些内外反动派在我们面前发抖吧,让他们去说我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吧。

他点名了胡适,说他是帝国主义及其走狗、中国反动政府只能控制的极少数知识分子之一。

同一个月,胡思杜进入华北人民革命大学,接受马列主义改造,穿上了蓝灰色的制服。

电影《思想问题》:“主任,我……我有罪,我还能不能赎罪?”“当然可以。”

他对朋友徐大春说,离开北大是因为很有压力,有一些人觉得他留在那里不方便,请他离开。他是为了安全才进了革大。

那位朋友给胡适写信,说他的儿子兴致并不高,不过很现实,过下去再说。

毛泽东录音:“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啦!”

10月1日,新时代开始。北大宿舍里的人需要跟上。

最早的是住在6号的朱光潜。一个月后,他的自我检讨登在了《人民日报》上。他说旧教育把自己培养成个人自由主义者,今后要努力学习,赶上时代跟群众。

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人民日报》第一份发布的知识分子检讨。

胡思杜从旁观察。他对朋友说,像朱光潜等人 lie low,内心很痛苦,他那份检讨是当局要求他写的。

住在18号的沈从文也写了一篇,题目是《给胡适之先生的一封公开信》,他劝胡适认清形势,回中国为人民服务。他的学生马逢华读过这篇文章,对他说:“你这个信的主题,好像是劝大家同归于尽,还不如不写。”

沈从文连连摇头,好像有难言之隐。这封信没有发表。

也有人找了19号的胡思杜,要他写信劝父亲回来。胡思杜托朋友给父亲带口信,说:不劝您回来,您一生努力介绍到中国的那一套,时至今日,全部被清算中。

后来在学校写检讨的时候,他把自己当初的错误态度写了进去。大意是,当他说他父亲恐怕永远不会赞成集体主义的时候,他还不懂,人是可以改造的。

儿子宣布父亲是人民的敌人,胡适说:这件事很有意思

1950年春天,胡适收到了国内友人的来信,说胡思杜已经成为了一个新人,他在学校很受欢迎,还成为了一个什么领导。见过他的亲人说他健谈了,相当的快活。他的革大同学沈育光也说他爽朗热情,满口都是前进的语气,说自己父亲是顽固分子,受到了国民党的利用。

胡思杜上学之后,家里那只波斯猫没有人管,渐渐流浪。沈虎雏看到它跟一些野猫在一起,身上的长毛很快变得杂乱了。

有一天,那只野猫在沈家生下了一窝小猫,当中有一只小黑猫,长得酷似它的父亲。沈从文用手绢把它包起来,带到了革大去,交给了炊事班的人去养。胡思杜也在这个伙房里,表现得很积极,有一天帮着切了给1000人吃的肉。沈虎雏说,不知道在那伙房里,他有没有认出自家波斯猫的后代。

沈从文在小说里写了这只小猫,猫在炊事员的肚子上吵闹,被闹醒的人细声细气地跟它说话,是父亲般的感情。这篇小说改了7次,没能发表。

沈从文的笔没有改造成功。

胡思杜顺利毕业,被分配到了唐山铁道学院马列主义研究室工作。

他搬走的第二年春天,那只波斯猫回来过。它的两个眼睛都已经瞎了,站在原来主人的房顶上叫。沈虎雏说,有人想喂它,叫它下来,但那只猫已经没有反应。

就在这一年秋天,胡适在纽约看到了报纸,他的儿子声讨他为“帝国主义走狗”以及“人民公敌”。

胡思杜的文章登在9月16号上海《大公报》的头版。他检讨过去的父子之情,称为“反动的臭虫立场”,宣布父亲是“反动阶级的忠臣”,“人民的敌人”,也是自己的敌人。

《时代》周刊迅速做了报道,并且采访了胡适。

胡适的反应是:这件事“很有意思”。他并没有觉得受到困扰。

9月28日,傅斯年投书报纸,对胡思杜以责备的方式辩护,说他从小不读书,写东西文理不通,像“人民的敌人”这样的字眼是他今生写不出来的。这篇文章是别人写的,强迫胡思杜签名。

私下里,胡适给徐大春写了一封信。他说,他相信这文章是他儿子自己写的,而且老实说,他这篇文字写得还不坏,比裴文中、冯友兰等人的自白高明多了。

冯友兰也是杜威的学生,在1949年写信给毛泽东,表示要用马克思主义立场重写《中国哲学史》。毛泽东回复:可以慢慢地改,总以采取老实态度为宜。

1944年胡思杜在美国上学的时候,五门功课中有四门不及格。胡适曾经感慨说,“看样子,正途出身是没有希望”。但在1950年,他第一次夸赞儿子的文章,写得比中国著名的大儒要高明。

日后胡适在演讲中讲到这件事时,说到《论语》: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胡适讲到他的儿子,被要求像苏联官方宣传当中的13岁的少年英雄一样,告发了自己的父亲。

胡适(录音):Sons and daughters are required to inform against their own parents.

胡适在日记里抄下了吴南如的来信,说当年蒋介石曾经让他所在的大使馆转信,要求在苏俄的蒋经国回国。蒋经国回答:蒋介石是人民的敌人,故也是我的敌人,不愿意见他,除非在战场上。

胡适没有向外界透露,他正在被儿子批判的同时,收到了儿子的家信。这封信是在批判父亲的稿子刊出之前5天写的。他问候了父亲,说听说他前一阵子身体不太好,希望他“少见客,多保重身体”。

从目前看,只有他的革大同学沈育光写到了那段时间胡思杜的处境。他说,思杜向他吐露,学习小组当中的干部和同学常常责难他,要他批评父亲。他只好装腔作势跟父亲脱离关系,“假如不这样做的话,就有可能会有不幸发生”。

写这封信,可能是胡思杜在批判稿当中最后一句说的“还没有完全根除的非无产阶级感情”。

不过在当时的时局下,胡思杜寄出家信的时机并不寻常。一周之后,胡适在大陆的其他三位亲人,在同一天分别写信给他,都提到了思杜。胡适在日记里面记下了时间的巧合。

9月24号,他曾经在儿子的新闻剪报旁边写下一句话的分析,说这个批判稿件,应当是共产党已经知道我发表长文消息之后的反攻。

这篇长文,他指的是在《外交事务》上刊登的《斯大林大战略中的中国》。和毛泽东一样,胡适也在反驳白皮书。他认为不能把国民政府的失败只归结于自身的崩溃,这个结局和斯大林在中国的战略有关,中共军队25年的发展,就是这个战略的核心。

10月1日,胡适的文章正式刊出。同一天,斯大林电报促请中国以志愿军名义出兵朝鲜。

就在这个月底,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1950年11月25日,毛泽东的长子毛岸英在朝鲜战场阵亡。杨尚昆日记记录了,他的父亲知道消息时,长叹一声。

抗美援朝开始之后,胡思杜在唐山的学校里自编自演反美话剧《美国之音》,积极批判父亲,觉得父亲有罪,自己是在为父亲赎罪。

去唐山之前,他已经把母亲留下的那一箱财物上交了组织,说他不再需要这些东西了。

他想加入中国共产党。他也有计划,希望在1950年结婚。

他的两个愿望都没有实现。

胡适说毛泽东是他从前的学生,毛泽东为此一夜没睡

1951年,全国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开始。

1951年12月17日,是胡适60岁的生日,这一天也是北大53年的校庆日。胡适把批判自己的报道贴进了日记,说是“纪念北大”。

北大老教授座谈,结论是胡适是旧学术界“集反动之大成的代表人物”。北大的中文、哲学、史学、图书馆四个系,联合举行控诉胡适罪行大会。

12.24日有一篇是朱光潜批判他的文章,提到胡适说自己的儿子“没有缄默的自由”。胡适觉得,这是他儿子给很多人开了一条生路。

但是朱光潜并没有过关。此后从系里到院里,再到全校大会,他连续检讨。他的学生朱虹回忆,“一夜之间,他就满头白发”。

清华的冯友兰也屡次检查,他女儿说,“剥光了也过不了关”。金岳霖来家中探望他,进门就说:“芝生,你就交代了吧。”两个人抱头痛哭。

金岳霖是胡适曾经评价为“中国最倔强的个人主义的哲学家”。思想改造之后,他清算了自己,承认逻辑也有阶级性。

胡适(录音):他们的苦痛,他们的不自由,都是我们国家的最大的不幸,都是国家的最大的损失。我们可以说,他们受的痛苦,就等于他们替我们的国家受痛苦,就等于替我们整个民族受痛苦。

此时在美国,人们看到的毛泽东传记当中,他是一个浪漫的诗人、书法家、文学评论者。所以1951年7月,胡适写了一篇文章,他请美国人去读一读毛泽东的《论人民民主专政》,说那是一份雄辩的、直言不讳的政治纲领,而且他正在以此统治中国。

这篇文章的题目叫《我的前学生毛泽东》。

胡适(录音):比如毛泽东就和一批湖南青年来到北京。他们是师范学校的毕业生,无法通过大学相当严格的入学考试,因此我们允许他们旁听。

胡思杜整理的父亲的文件中,有一张1920年的明信片。那一年,毛泽东在湖南要办自修大学,登门请胡适审定章程,这个学校的校名来自胡适。此后,毛泽东写了这张明信片给胡适,说将来湖南的事,“还有多点要借重先生”。

这是一个传统的师生关系、父子关系都已经颠覆的历史时期。很快,全国高校院系调整,胡适过去的校长办公室,和毛泽东当过助理员的图书馆,都将不再是北大的一部分。在这样的时候,胡适还在将这位中国最高的执掌权力者称为他的前学生,而且一说再说。

毛泽东对此似乎很不愉快。一直到1959年4月15日,竺可桢在日记中记录,毛泽东对他说,有三个消息让他一晚上没睡着,其中之一,就是胡适“硬说毛主席是他的学生”。

毛泽东开启大批判,胡适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毛泽东(录音):我们正在做我们的前人从来没有做过的一项光荣伟大的事业。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

1954年10月,这一次,毛泽东亲自开启对于胡适思想的斗争。刚开始的界定是古典文学领域,很快扩大。

中科院院长郭沫若说,胡适在政治上是头等战犯,但在某些人心目中还是学术界的孔子,没有打倒。中国科学院跟作协召开联席会议,决定从九个领域全面批判胡适,后来又加上了禅宗研究,成为了十大罪状。

1948年录像当中,研究生物学的武兆发教授,也需要批判自己的资产阶级唯心论。因为《人民日报》说,胡适的实验主义哲学,还像幽灵一样附在知识分子的身上。

胡适:我相信一个自由独立的人,对于思想,对于一切思想,一切主义,一切信仰,必须先要经过一个怀疑,而后可以相信,必须仔细考究过,而后可以相信。

这一年,有一个叫郎玉珠的学生在唐山铁道学院读书,她的老师是胡思杜。她说,胡老师给她最深的印象,就是革命的决心。上课的时候主动批判自己的父亲,私下也经常说:“咱们这些旧社会过来的人,要好好地改造自己的思想。”

胡思杜一直没有结婚。他的亲人说,女孩听到介绍的时候,一听是战犯的名字,就不愿意接触他。

1955年,胡适读到了罗尔纲批判他的文章。

中国有私人师承的传统,资助家境贫寒的弟子。20年前,胡适让罗尔纲住在家中,给思杜上课,指导他研究太平天国。1931年,罗尔纲给胡适写信说:“一个行尸走肉的青年,居然在先生栽培之下复活起来。”

20多年后,罗尔纲在批判稿中写,因为听信胡适的话,他的前半生只有灰冷幻灭、悲哀虚无,成了行尸走肉活死人。

几百万字的批判稿里面,多数批判的是胡适的思想,而这篇批判稿,批判的是过去的感情。批判稿的题目叫《两个人生》。

胡适:没有保持沉默的自由,我的朋友、学生都必须出来驳斥和谴责我。他们十分清楚,我一定能够理解:他们没有保持沉默的自由。

一个人理解,不等于他没有感受。

胡适在纽约,曾经指着罗尔纲在40年代写给他的那本充满了师生之情的旧书,对唐德刚说:“你看他现在这样批判我。”唐德刚说:“说不定他的思想已经真正搞通了呢。”胡适说:“胡说,胡说。”他连连摇头,说:“不可能,不可能。”

罗尔纲在文章中写道,他看了胡适儿子的文章之后“豁然开朗”,说“父子还可以划清敌我界限,我做学生的更可以和老师划清敌我界限了。”

1958年,罗尔纲入了党。同一年,胡适在台湾重新出版了罗尔纲当年这本旧书,把它改为《师门五年记》。他把这本40年代的书作为生日礼物,分赠给朋友,说这本旧书比他30多个荣誉博士学位更值得光荣。

这本旧书,也许就是他说的学者的兵器。那里有情感的证据,学问的证据,人性的证据。不论后来发生什么事,改变不了历史的真实。

胡适(录音):我相信他们清算历史是不会成功,是要打失败的。古人有两句诗说得很好,这两句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毛泽东说批判片面了,请他回来,胡适问:除了思想,什么是我?

1956年,胡思杜突然变了。根据学生的转述,年初他忽然活跃起来,有时候竟然议论时政,对朋友说:“中共批判我父亲实在不够资格。世界上几十个大学给我父亲博士学位,共产党说他是伪学者,那么其他国家的人大概是瞎了眼。”

这些话未必字字可靠,不过后来批判他的官方文件中确实写着,他说胡思杜“仍然仰慕父亲的反动才华”,向别人谈起父亲得到过很多博士学位。

活跃的并不是胡思杜一个人。1956年是费孝通所说的“知识分子的早春”。1月,周恩来在会议上说,工业化和科学发展离不开知识分子。2月,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揭露斯大林时期的个人崇拜和大清洗。顾准记得,中央党校传达这个报告的时候,“举座是可怕的寂静”。

两个月之后,毛泽东提出团结一切力量搞建设,艺术上百花齐放,学术上百家争鸣。

毛泽东,八大开幕词:团结全党,团结国内外一切可能团结的力量,为了建设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的中国而奋斗。

毛泽东讲话同一个月,陈垣接受了外交部顾问之托,写信给胡适,劝他回国看看。信中讲:“这些对于你是对你的思想,并不是对你个人。你如果回去,一定还是受欢迎。”

胡适在这句话底下画了线,在旁边写:

“除了思想之外,什么是我?”

8年前毛泽东留他的时候,他说:“他们要我吗?”现在这句话,算是一个解释。

1957年2月份,毛泽东公开表态说:“我们刚开始批判胡适很好,后来有点片面性了,把胡适的一切全部抹杀了。”要求以后要写一两篇文章补救一下。

一个月之后,胡适收到了香港报人曹聚仁的信,请他回国。此前,曹聚仁刚刚在北京见过了周恩来和毛泽东。胡适没有回复这封信。

几天之后,他又收到他儿子的来信,这是7年来的第一封。日记中,他没有摘录内容。信看起来是写给母亲的,因为信的末尾说,另有一信给父亲,已经寄出。但是胡适自始至终没有收到过那封信。他怀疑,是有人安排思杜给他写信,但又改变了计划。

4月14日,周恩来选择直接说话。他说,胡适是典型的资产阶级思想,还要批判,但是,如果他今天愿意回来为社会主义服务,他还可以讲他的实验主义。

同一天,《人民日报》刊登了朱光潜的新文章。8年前,朱光潜开启了中国知识分子在报纸上发表检讨的先河,现在他又被当成了响应百家争鸣的先锋。

朱光潜写道,他这五六年当中,口是封住了,心里不服。现在他开了口,说想要说服他,就得自己懂,而且拿出道理来。只不过,这篇文章当中好像已经提前公布了结果,他断言,头脑当中的战胜一方,一定是马列主义。

57年4月,沈从文在上海的报纸上,看到了巴金、曹禺等人的鸣放。他说一片抱怨声,他不以为然,跟妻子写信说:真的鸣,应当是拿出有分量的作品,由万千读者来裁断,他们比少数人要公道和正确得多。

胡适(录音):我们当初要的是,没有人在背后用鞭子打你,没有人在辅导你,没有人在监督你,人人都自由,本他的良心,本他的知识,充分用他的材料,用他的自由——创作的自由来创作。

五一当天,《人民日报》发出整风的通知,邀请党外人士给共产党提意见。当天上海20万人上街游行。

沈从文画了一张小画,在人海的边上,有一只孤单的小船。他说:锣鼓的海,红旗的海,船在做梦。在括号里写了一句:总而言之不醒。

《人民日报》很快刊登了胡思杜的意见。他说,教师们希望有一位教授来担任院长,提了两年没有批准。胡思杜认为,原因是领导不了解知识分子。他们希望有一个教授当院长,就像少数民族希望有他们自己人当自治区主席一样。

他的父亲在1922年也曾经这样说过,北大的根本变化,是从校长学长的独裁制,变为了教授治校制。

就在胡思杜的意见发表前5天,毛泽东开始写《事情正在起变化》。他说:现在右派的进攻还没有达到顶点,他们越猖狂,对我们越有利益。

5月23日起,唐山市委连续邀请教师们座谈,由市委书记主持。胡思杜依然在说。根据官方材料记录他鸣放阶段的发言,他认为院长、秘书、助理这些岗位集中在党员手里,专业负责人难有实际的权力;苏联的教学大纲导致课业的压力太大,很多学生累病了;他们对政治课也有意见。

5月30日,陈垣在座谈会上说:“士可杀不可辱。老教授一次次检讨被斗争,有时候人家原是热爱国家的,但都指着脸骂人家是反革命。”

第二天,影片当中的武兆发也发了言。他批评教育部的领导不懂业务,主观自信。

知识分子在开口讲话,整整讲了一个月。6月5日开会讨论学校建设的时候,门口、楼上、窗外都站满了人。

胡适,联合国演讲:这一个月的自由假期,1957年5月8日开始,6月7日戛然而止。

毛泽东发动反右;父亲说儿子没有不说话的自由,这一次,胡思杜选择不说话

6月8日,毛泽东起草党内指示《组织力量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人民日报》发表社论《这是为什么?》,反击开始。

胡思杜看到了,但此后他接受新华社采访,公开反对《人民日报》的做法。作为唐院民盟秘书,他对记者说,唐山的十句话只说了两句,还有四五句没有讲,而且是更重要的话。他还引用了一位老教授的话,说:“我这个铁树还未开花。”

胡思杜不是没有恐惧,因为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担忧有人会用过去右派的法宝再来压我们。但是他仍然指责《人民日报》,新的定性会影响民盟团结,让大家感觉不到“共同监督”的味道。这四个字是曾经毛泽东做出的公开承诺。

毛泽东(录音):同志们,今天在座的,还有我们国内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民主人士的代表……

7月1日,《人民日报》社论发表,把此前的鸣放称为“阳谋”。

毛泽东(录音):他们是和我们一道工作的亲密的朋友,他们给了我们很多的帮助,我们对他们表示热烈的欢迎。

7月15日,河北省委整风办公室上报材料:胡思杜是唐院的主要斗争对象。从7月开始,唐山铁道学院用大字报、漫画、广播批判胡思杜,通过小组座谈要求他彻底交代。

在同一个月,武兆发教授被划为右派。他用做实验的生物解剖刀结束了生命。北京师范大学召开全校大会继续批判他,批判他的人中,有他的校长陈垣。

胡适,联合国演讲:于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运动突然变成迫害、清洗“右派”的运动。这场运动在中国大陆仍在进行,十几位知名知识分子被选作公开审讯、迫害、羞辱和贬斥的对象。

这场运动中,全国超过55万人被划为右派。

这样的批判,胡思杜经受了两个多月。

此前,胡适曾经说他的儿子没有不说话的自由。现在,胡思杜选择不说话。

文件这样形容他:胡思杜现在采取“包下来”和“躺下去”的办法,一切大帽子都戴,就是不交代自己的具体活动,尤其与民盟之间有关人员的关系。

根据辗转传到香港的消息,唐山铁道学院的学生同情胡思杜的言论,认为他深得人心,这使唐院的反右迟迟未能顺利开展。官方文件要求进一步动员中间力量,更有力地展开斗争。

一个多月之后,《河北日报》报道,老教授史家宜这棵“铁树”开了花,他揭发胡思杜挑拨党和知识分子的关系。

8月21日,《人民日报》发文,点名胡思杜参与卑鄙篡夺学校的领导权。

第二天,《光明日报》发文说,“美帝国主义走狗胡适的儿子”进步都是伪装,表面划清父子界限,思想始终没有改造。文章引用了胡思杜在唐山市委座谈会上的话作为铁证,他说:

“在学院中,党只有威而无信。”

这篇文章的题目是《继承胡适衣钵的胡思杜》。

七年前被要求划清的父子界限,就这样被组织恢复了。而多年来一直被认为是不成器的儿子,胡思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外界认定,继承了他父亲胡适的衣钵。

胡适:真理使你自由,真理使你独立;热爱真理、热爱寻找真理,会使一个人自由而独立。

儿子写下遗书,五天后,父亲在联合国向中国知识分子致敬

1957年9月3日,唐山铁道学院举行了3000多人的反右批判大会。报纸说,胡思杜的右派言行激起了师生员工的无比愤怒,已经召开了数十次大小会议进行揭发和批判。

4天之后,路透社报道,当时曾经发生过学生罢课的汉阳,有3人被判死刑。胡适在联合国演讲中引用了这则消息:

胡适,联合国演讲:我们谨向他们所有人表示衷心的同情和崇高的敬意。

他做这个演讲的5天前,胡思杜写下了遗书。

他的信留给堂兄胡思孟,一位工人。胡思孟赶到唐山的时候,看到满院的大字报,批判胡适父子。遗书的原件没有交给他,他抄了一份。他记得,信开头说:

“我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只有你。”

其实他还有别的亲人,那些共产党员、知识分子。但思孟认为,弟弟是怕连累别人,自己是工人,出身好一些。

胡思杜把钱和手表留给了他,希望能够用来供孩子们读书上大学。

官方没有公布胡思杜的死讯。胡思孟在郊外找了一个地方,安葬了36岁的弟弟,立下一块小木牌,带走了一车弟弟生前的书。在有的书上,他认出了胡适的名字。

胡适对蒋介石说:总统,你错了;他死后,毛泽东未置一词

1958年3月,胡适在日记里贴下一则新闻。那篇报道说,思杜被送去了劳动改造,下乡耕田。剪报边上,这位父亲没有写下任何批注。

一个月之后,胡适从美国去了台湾,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长。在4月10号的就职典礼上,他和蒋介石发生了冲突。

蒋介石谈到胡适参加领导的新文化运动,打倒孔家店。根据在场的陈仲玉回忆,蒋介石认为,五四提倡的自由主义,可能给了共产党兴起的机会。

胡适当场反驳,说:“总统,你错了。”

根据在场者回忆,胡适说,打倒孔家店,是打倒它的权威性和神秘性。世界上任何学说,任何思想,只要是不允许怀疑、不允许批评的,我都要打倒。一个自由的国家,不是一般奴才能够造成功的。

胡适(录音):自由,自由,能够自由的人,爱自由如生命,爱自由如面包,爱自由比面包还重要,比生命还重要。只有这一种的人,才可以造成一个自由的国家。

蒋介石当晚失眠,他写,这是平生所受的第二次大横逆。

两天之后,他宴请中研院院士,说1948年是我派飞机接出了胡适跟梅贻琦,才脱离了北平的危困。蒋介石特别留意了胡适的脸,说他毫不在乎,面无表情。

1948年胡适离开北平的时候,他离开的不只是危困。他离开他的大学,他离开他的朋友,他离开他的学生,他离开他的儿子。

大约在那一年的最后一天,他和傅斯年在南京一边喝酒,一边背诵陶渊明的诗: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
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
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
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
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

两人相对,落下泪来。

1958年,毛泽东发动大跃进,6亿人改造山河。

5月,苏雪林写信给胡适,说她听说了胡思杜自杀身亡的消息。胡适很快回信,说这是谣言。几个月之前,还有朋友传来消息,说他儿子被送到了东北。他还专门给江冬秀打了个长途电话,让她不要信这样的谣言。

胡适做了一辈子的考据,如果一个消息跟另一个消息对不上,他就还可以等。

大陆的饥荒当中,胡适对秘书提到了沈从文、朱光潜,说听说他们过得非常苦。胡适突然说:

“1958年3月之后,再没有思杜的信息来。恐怕……不可免了。”

他这句话说得非常平淡,就像是自言自语。

半个月之后是母亲节,他忽然说起15年前的一次父亲节。

那一天,胡适在横渡太平洋的轮船上睡不着。他想起来当天是胡思杜的毕业日,他知道成绩不会理想,在日记里写,自己非常惭愧,作为三个孩子的父亲,没有能够尽到应尽的责任。

他一直跟孩子聚少离多。胡思杜4岁的时候,他妈妈写信告诉爸爸:“小三每天早上起来要找爸爸,晚上也要找你,常常的愁哭起来。”

现在20年过去了。他起身给儿子发了一个电报,写:

“Congratulations! Whatever happens today, my love. Father.”

中国家庭的父子之间很少说爱,他写的是英文。

胡思杜没有回。胡适后来才知道,那个学期,他儿子根本没去上课,把父亲汇来的钱用去赌马,身边的东西都已经典当光了,包括父亲送他的打字机。

胡适讲这件事情的最后一句是:

“后来他回来了,我也没有责备他。”

九个月之后,胡适心脏病去世。他的遗嘱中,一直有胡思杜的名字。

新闻片:新文化运动的领导人胡适博士突然因心脏病复发,不幸逝世……蒋总统也亲临凭吊。

胡适去世之后,蒋介石在日记中写,“胡适之死,对革命事业和民族复兴的建国思想来说,消除了障碍。”

而毛泽东对胡适未置一词。经年累月的大批判之后,如果胡适是障碍,他早已经被抹去。

文革开始,胡家父子的笔迹被一把火烧掉

四年之后,文革开始。

郭沫若的两个儿子相继在运动中死去,他用毛笔一字一字抄了儿子郭世英的日记。

沈虎雏把他父亲的信毁了,日后从老房子的垃圾里,一张一张找回他的字。

胡思孟把有胡适父子笔迹的书都烧了。他抄的那封遗书还剩了一角,写着:

“好好学习,为社会主义立点功。”

此时,胡思杜的墓地和那块木牌都已经消失。

长子胡祖望一直在海外生活,去世之后,他的骨灰安葬在父母身边。旁边,是他为弟弟立的一块空碑。

凌叔华曾经以他们兄弟俩为原型,写过一篇小说,叫《小哥儿俩》。

故事里面,这个哥哥教八哥念书,他逗弟弟说:“八哥念得比你好。”弟弟没有不高兴,因为他爸爸也常常说他念书不如哥哥。他总是笑嘻嘻地说:“那我教八哥唱歌。”

这只八哥被一只野猫吃了。兄弟俩哭了一场,约好第二天一早去报仇。

清晨,弟弟拿着鸡毛掸子进了院子。草叶上都是露水,他跟着麻雀蹦蹦跳跳,渐渐地忘记了自己来做什么。突然,他在墙角看到一个破箱子,里面是那只野猫和它刚刚出生的孩子。他叫哥哥来找棉花垫一个窝,摸着那只小猫说:

“哥哥,你看它的小鼻子多好玩,还出着热气。”

那是一个小黑猫,有一个红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