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间隙读一本老书《谎言中的真实》,主要内容是略萨的访谈、他的自传和一些随笔文章。其中收录了一位记者在1986年时对略萨的长达三天的访谈,里面略萨谈到了他的工作习惯,很值得分享出来。当时略萨还没有拿到诺贝尔文学奖,但已经是知名的作家。
我个人其实一直都很好奇顶级创作者的工作习惯,所以可能对这些格外敏感些。未来如果读到,也会继续分享。
1. 阅读
一个人15岁或18岁的时候,总觉得拥有世界上全部时间。50岁后,意识到并不拥有全部时间,明白得有所选择了。或许因此,同代人的书读得就少了。我读19世纪的作品要比20世纪的多得多。
2. 重视事实但不重复事实
要写故事,我总需要从具体事实出发。因此,我要广泛收集资料,访问发生故事的地点。我也从来没有简单重现事实的念头,因为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3. 故事
对我来说,很重要的是,一切智慧的因素,不可避免地要在小说中出现,以某种方式溶化到情节中去,溶化成可以吸引读者的逸事,不是通过作品的思想,而是通过作品的颜色、感情、激情、热情、新颖、奇特、悬念和可能产生的神秘感。对我来说,小说技巧主要是完成这一任务的手段:尽量缩小或取消故事与读者之间的距离。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是个19世纪的作家。对我来说,小说仍然还是写历险故事的;人们以这种特殊的方式来阅读历史。
4. 写作流程
首先,有个想法,一种围绕某个人、某个处境的推想,某种只是发生在心里的念头。
然后,我动手记下来,做卡片,写出故事脉络——人物从这里开始,在那里结束,总之,拉出一条小小的线索。
(接下来)动手创作时,首先把故事的总框架搭起来——从没有按框架写过,但这个总框架对我开始动笔还是有用的。
随后,开始写起来,而且写得很快,根本不操心什么风格。
5. 早晨如何开始工作
我总是上午工作,早晨一开始就写。这是最有成效的时间。但是这种工作法从来不超过两个小时。
接着,立刻把手写的东西用打字机抄一遍,边抄边改动原稿,这算是第一次改稿吧。
但我总是留下一部分不抄,因为第二天我要干的第一件事,即一个工作日的有效开端,就是用打字机把留下的那部分抄出来。这是要创造某种动力,创造一种程序——几乎就像一套体操动作。
海明威一向觉得不应该把脑袋里的东西都写出来,为的是第二天继续再谈。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觉得最难的是开头。早晨,最困难的是第一个接头,它真让人难受。于是,如果手上有个机械性的活可做,那么很快就接上头了。因为已经开始工作了,机器已经运转起来了。
6. 纪律的重要性
我工作是很守纪律的;每天从上午一直干到下午2点,我从不离开书房。这段时间对我来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这并不是说我总是在写作。有时,仅仅是修改原稿,做做注释,但总是干得有规有矩。
有的时光是创造性的,有的时光是非创造的。但这两者都是工作日,当我没有新想法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还是在工作:改稿,重新打草稿,做笔记,或者有时干脆把文章重新一遍,或者改动一下标点符号。
7. 从时间上区分开小说和报纸文章写作
星期一到星期六我写小说,星期日上午我给报刊写些文章、随笔之类。我把这些事情限制在周日上午做,为的是不影响平时的小说创作。
8. 音乐
写作或记笔记时,我有时听听古典音乐,但不听歌曲。从前我并不这样,自从搬进一所声音嘈杂的住宅以后,就开始了听音乐的时代。当时音乐对我的用处是,起屏障和保护的作用。后来我就习惯了。不过这也要看情况,有时我不得不把音乐关掉,因为有些走神。
9. 早晨不能被打扰
早晨没有人呆在我身边。秘书到下午才来,整个上午就是我一个人。整个上午,谁都不到我的书房来。全家都保证做到这一点。我不接电话,一概不管,否则的话,我的日子就太可怕了。你无法想象会有多少电话打来,会有多少人来我家,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10. 关于灵感
不能松懈。我不能用别的方式工作。假如我等着灵感之类的玩意儿,那就永远也写不完一本书了。我对来说,灵感是某种通过一定习惯来到的东西。这个习惯使我有几天满怀兴奋地工作,另外几天就不是。
(突然的灵感)这种现象只有我已经动手工作时才发生过。对我来讲,这种习惯和纪律在一个特定的时刻就会产生那种预感、那种有能力给我们提示、启发、明了某种东西的兴奋状态。
11. 通过电影放松
对我来说,紧张工作一天之后,心里出现了极大的失衡状态,一部电影会让这一天有个好结尾。
12.为人物做传记卡片
我会为人物做传记卡片。这取决于我是怎样感受人物的。有时我看见了人物;另外一些时候,仅仅是一种说法的方式;或者仅仅是事件中的一个角色。我为他们一一做出卡片。
13. 用记忆筛选事实
对我来说,归根结底,基本的还是脑海里选出来的那些东西。保留下来的是些重要的东西。因此,在搜集素材的旅行中,我从来不带照相机。
14. 保持距离的作用
我从来不能写眼前的事情。眼前的东西对我来说是一副抑制剂,它不让我自由自在地工作。写作中能有充分的自由去改造现实、改造人物、让现实和人物以不同寻常的方式活动起来,溶进某种个人的、随心所欲的东西,这是很重要的,也是最根本的,这就是创作。
如果与现实面面相觑,我觉得这会使人感到拘束、受到限制。我总是需要与现实保持一定的距离,在时间和空间上。在这个意义上,流亡国外的确对我大有裨益。
在流亡中我发现了规矩。我发现,写作是一种劳动,从根本上说,是一种规矩,一种连续性的劳动,一种锲而不舍的劳动。
其次,保持一定的距离对我很有用,因为我想,对作家来说,怀念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与此同时,我认为保持距离还提供了一个重要的视角。距离可以净化这个如此复杂的东西:现实——一个令人眩晕的东西。挑选主要和次要十分困难。我认为保持距离就不会发生挑选的事了。因为距离可以很好地界定本质与纯粹表象之间的差异。
我生活的主要地方是西班牙、法国和英国。在我的祖国,我经常处于极度的不安之中,有时处于令人生气、愤怒、焦虑的状态。现实经常不断、千方百计地骚然着人们。秘鲁发生的一切我都关心,我都感兴趣,都对我有影响。在欧洲就不一样:我对欧洲或者英国也有兴趣,但是由于我一心扑在自己的工作上,因此和这两个地方的问题保持一定的距离。
15. 小说为什么不会消亡
人们为了能够忍受生活的重负需要虚构,需要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