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一直认为,AI 时代对于互联网传统业务来说,最大的红利是代码变得更廉价,可以进行更多更敏捷业务尝试,“技术资源不够用” 不再成为阻碍。

大概从 2020 年开始,互联网公司排着队一家接一家走入了深水区。深水区意味着明确的增长方向开采殆尽,潜在的机遇沉在深水里,可能往某个方向游很久,也不确定那边有多大收益。宝贵的研发资源不知如何投资,便投资在了令老板兴奋的大跃进项目上,结果众所周知。

那么,一旦代码变得廉价,是不是就可以同时投资多个 “不确定收益” 但 “有可能有收益” 的方向呢?用多点下注来分散投资失败的风险,又不会增加更多的研发人力。

我对这件事相当兴奋,自认为在 “满足用户价值” 和 “预判演化潜力” 两方面都很厉害,擅长沿着满足用户价值的路径,选择几个演化潜力最好的方向下手,就是缺研发资源,这辈子都缺研发资源,大量的产品方案烂在手里都没机会上线。既然 AI 时代程序员纷纷表示 3X 5X 10X 效率,是不是我的所有产品方案都可以爆兵上线呢?

白日做梦。

我在犬校做过一轮调查,传统互联网项目的需求上线并没有明显加速。

程序员:3X 走起!5X 甚至 10X 走起!

产品发版:没有明显变化……

二、

5 月我和产品拍档聊到未来的互联网职业演化方向,如果现在这种协作方式做不到需求爆兵上线,还有什么思路呢?

有的。三大职业都需要作出脱胎换骨的改变。

设计师:现在用 Figma 做视觉稿已经有点过时了,更流行的是视觉稿直接生成 HTML,方便 AI 修改。从这个角度出发,UI 设计师以后可能会演化为组件设计师,生成各种 HTML 组件供团队调用,设计师自己也可以参与前端代码的完整实现,或是调试少量复杂的 HTML 页面视觉。

程序员:演化为全栈工程师,不再受技术栈的束缚,这点行业已有共识。未来的程序员需要增加一个新的职能:为需求工程师搞好基建环境,提供技术支持,帮助需求工程师高质量高效率地完成任务。

产品经理:那么需求工程师是谁呢?显然是我们产品经理,在全栈工程师提供的基建支持下,需求工程师调用组件设计师的组件直接写代码。简单的功能由需求工程师直接写,复杂的功能交给全栈工程师。新版本先做出来再说,老板上手用了以后再下判断(是否允许发版)。全栈工程师在发版前给代码质量兜底。

最终产品/研发/UED,恐怕都是三选一,每个职能合并为一个岗位,每个岗位三个人里边留一个就可以了。这个残酷的未来并不会太快实现,因为老团队革不了自己的命。比如说程序员为提效做得越多,程序员的 HC 越少,纯属自杀行为。拒绝自杀可以有很多理由来搪塞,老板一时半会儿也强迫不了。与此同时,市场缺乏新需求,孵化不出来多少新团队。

行业接受被 AI 改造的协作新范式,还需要漫长的过程。

三、

二季度,我到处了解别的公司需求爆兵的有效实践,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已知的关键约束有两个:

  • 新项目,新代码,用 AI 从头构建适合这个项目的技术架构,不受老代码的历史拖累。

  • 1、产品经理和 UI,和一部分轻量级开发任务合体,2、前后端程序员合体,3、1+2 职能精简。

如果是老项目,AI Coding 融合到老项目代码有很高成本,历史债太多,往往不能显著加快开发效率,产品经理 Vibe Coding 也很难介入。

还有程序员表态:我可以提效但我为什么要提效?为了资本家发现其实不需要那么多程序员吗?

技术主管对此也没有很强的动力,哪怕老板急于提速——线上代码出了问题谁来承担责任?你还是我?

因此,AI 加速 Coding 是一回事,需求上线速度不变是另一回事。

对于老项目来说,如果强求需求爆兵,方法有点残酷,你可能需要相当粗暴地对待程序员,强行打碎原有的工作习惯,用新的一套 KPI 来牵引他们改变。高自尊的技术人才会选择离开,你也接受这部分损失。尤其重要的是,一定得有一个强势的,懂业务也懂 Coding 的人操盘改革。

  • 懂业务才能做到需求(而不是政治)驱动改变

  • 懂 Coding 才能反弹程序员花样百出的的推诿

  • 有权力才能逼迫别人服从

然而技术主管不懂业务,产品主管不懂 Coding,老板啥都不懂。如果有一个人业务和 Coding 都熟,那么他很可能没有权力。

这方面(老业务爆兵)的有效实践,犬校仅有一例,的确是罕见的能力和权力的组合。

四、

我在思考需求爆兵这件事的时候,最难过去的一关,是怎样和程序员、设计师达成一致的目标。

产品经理作为需求发起方,天然拥抱需求爆兵(混日子的忽略不计),但对程序员和设计师来说,爆兵一方面为自己亲手挖坟,走向被裁员的未来;另一方面可能也缺乏过去打磨代码与设计的成就感与成长值。

除非是小规模的新团队,尤其是 AI native 新业务,对于业务成长有着一致的目标,否则技术&设计团队内部 “谁爆兵,谁工贼”。

如果爆兵对研发&设计部门完全没有好处,全部都是坏处,自然会按惯性遵古法运行。

长期来看,拥抱 AI 让程序员和设计师的职业未来模糊而暗淡。

在这个前提下,老项目老团队对于爆兵有八百种方式推诿。我找不到任何理由说服他们参与产品经理的爆兵大业——关我屁事?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脖子用绳子挂在树干上?

事实上,爆兵必须有程序员和设计师积极的支持。UI 交互设计师合体转型为组件设计师,前后端程序员合体为全栈程序员,两边合力给需求工程师——也就是未来的产品经理提供支持,三个角色流畅衔接。

如果你无法和程序员、设计师达成一致的目标,即便用暴力的管理手段来压制,也只能得到一些被动的疲惫的消极的响应。

五、

我想来想去,都想不到什么办法可以在老项目老团队里,与程序员、设计师组建新家庭。对他们完全没有好处,全部都是坏处。

AI native 的新业务新团队倒是孵化了类似的组合,创始人自己必然是那个懂业务,懂 Coding 的操盘手。同时创业团队人数精简,精简到成员不担心自己被开掉,而是担心公司垮了我还得找下一份工作。在这种心态下,程序员和设计师会更积极配合老板发起的工作范式迭代。

但 AI native 的少数实践没有任何的扩散力,他们甚至还没有证明自己能长期存活下去。

在过去,先进的组织形态和先进的产品业务互相促进,借助成功光环向行业扩散,比如 OKR。但这一次的成功实践极少而阻力极大。

你面对的阻力,是一整个研发&设计部门守旧,甚至保命的激烈情绪。

需求爆兵带来的裁员潮,迟早也会平等地惠及产品部门,三个里边留一个做需求工程师就好。

因此,我对于互联网裁员潮到来的预期比过去乐观多了,一方面,范式改革的阻力特别大,另一方面,收益也没那么诱人。新贵没几个,老公司又没有强烈的动力去改变现状,只要表示出 “我们已经拥抱新技术了” 的姿态给老板看就能过关。事实上需求上线的确快了一丢丢,距离爆兵还很远,但老板对爆兵也没什么愿力。

也许爆兵只不过是我这种永远缺程序员的产品经理的愿力。

这里就找到另一个关键卡点了,爆兵(快速上线/快速迭代/快速试错)对老板来说并没有显著的好处,更大更确定的收益才能撬动老板的热情。如果是老板在意的项目,他用传统管理手段就能压迫产研团队快点上线。如果是深水区里收益不确定的项目,既然收益不确定,老板其实不着急的,着急的是想做这个项目的产品经理。

因此爆兵既不能自上而下,更没法自下而上。

换个角度看,爆兵利好我这种创造力强的 PM,但 “三个留一个” 的未来对行业里的大多数人来说都太残酷了。渴望爆兵的我也是工贼,渴望打破现状但给不了其他人一条出路(活路)。

六、

犬校同学 Mellos 对此有精彩的回复——

这就是之前读过的「发电机悖论」了,真正需要的是组织结构的完全重塑,在已有结构上做优化都不如推倒重来。

19 世纪末电动机刚问世时,工厂的老板们们非常兴奋,但他们做的事情和我们今天很像:

第一阶段(物理平替/组驱动):工厂主们舍不得拆掉原有的多层厂房和复杂的传动皮带网络,只是简单地拆掉中央蒸汽机,原位换上一台大电动机,结果发现由于动力传输结构没变,摩擦损耗依然严重,一旦电机故障,全厂照样停工。在长达 30 年的时间里,这种电气化并没有带来任何生产率的提升。这就像在老项目、老团队里硬塞 AI Coding,我们保留了 “PM-UI-前端-后端” 的旧有分工和考评体系,只是让程序员用 AI 多写几行代码。这种 “物理平替” 不仅没有带来 “需求爆兵”,反而带来了巨大的系统摩擦和防御情绪。

第二阶段(分布式/单元驱动):直到几十年后,人们才意识到应该把动力分布式化,拆掉所有天轴和皮带,给每一台机器安装独立的小型电动机,彻底解放了工厂的物理布局。工厂从多层垂直建筑变成了单层平铺,机器完全按照物料流动的业务逻辑直线排列,这才诞生了亨利·福特的现代流水线,生产率随之迎来了数十倍的爆发。正好对应了你文中设想的终极状态:UI 转型为组件设计师、前后端合体为全栈、与需求工程师(未来的PM)紧密咬合。这种由分布式动力(AI)催生的全新组织形态,才是释放生产力的唯一解。

但正如历史所揭示的,旧工厂很难自己拆掉那些旧皮带。真正的变革往往也不是在旧工厂里发生的,而是在那些直接采用 “分布式单机传动”(新团队、新代码、极简职能)的新工厂里野蛮生长出来的。

我很悲观,以往这种变革都需要一两代人的时间,从 1839 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到 1905 年科举取消用了 60 多年,从垂直式到分布式用了 30 多年。这波 AI 也许比历史上所有技术变革带来的组织重塑都要快,这波要多久?5年?10年?我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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