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记者的、搞非虚构写作的,再到对美国权力运行机制感兴趣的,罗伯特·卡洛(Rober Caro)这个名字可谓如雷贯耳。《星期日泰晤士报》说,卡洛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记者之一,也可能是最伟大的传记作家。
卡洛的人生相当简洁。大学毕业,32岁之前做记者,32岁之后开始写传记。他只有一个写作主题:权力,更进一步而言,政治权力。他只写过两位政客/政治家的传记。第一位是罗伯特·摩西,曾经担任纽约州立公园委员会主席的城市规划者;第二位是林登·约翰逊,因为让美国深陷越战泥潭而知名的总统。林登·约翰逊的传记,卡洛已经出版了厚厚的四卷,到今天大家还在苦苦等待第五卷——这本书的创作时间是如此之长,他的编辑罗伯特·戈特利布已经熬不过岁月,在2023年去世。
2022年有一部纪录片《翻阅每一页》(Turn Every Page),拍的就是卡洛和戈特利布两个人如何一起工作。看到两位八九十岁的老先生在办公室,两颗白发苍苍的脑袋碰到一起,用铅笔在打印出来的文稿上比比划划、讨论如何修改稿子,非常动人。
看完了纪录片,我又把卡洛自己的一本小文集《工作》(Working)拿出来看了下,希望更深入了解下这位传记大师到底是如何工作的。
1.
大家会关心的第一个问题是:钱。非虚构作家靠什么谋生。
在写第一本书,也就是以罗伯特·摩西为主角的《权力掮客》时,这个问题对卡洛而言最为关键。后来因为这本书一战成名,不仅成为畅销书,还获得了普利策奖,卡洛不再需要担心钱的问题。
但对年轻的卡洛而言,钱的问题格外迫切。解决钱的问题的方法多种多样:开始时报纸给的带薪休假;纽约市公共图书馆给作家提供的资助和办公室;做记者时的积蓄…但是即便如此,因为写这本书需要的时间远比他以为的要多,他只能辞去记者工作,再后来他们还通过搬家换房子来省钱。
工作所需的时间远超预期。按照他做记者时的习惯和他列出的写作提纲,写完这本书需要九个月。结果,九个月过去,“这本书几乎还没有开始写,而我们已经身无分文了。”(最终写完这本书用了八年。)
卡洛的妻子是缺钱的直接承受者。卡洛写道:“我讨厌身无分文,讨厌一直为钱操心。(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钱的重要性。直到1974年,《纽约客》买下了《权力掮客》的四段摘录后,我妻子伊娜才说:“现在我又可以去干洗店了。”我之前没有意识到——因为她从没告诉过我——我们很久都没去附近的干洗店或者肉铺,因为欠了太多账单,以至于她不得不去更远的地方购物。”
最后的解决方案是:一个好经纪人以及随之而来的一个好编辑。
卡洛之前的编辑换了工作,因此他觉得自己需要重新一个编辑。之前的编辑一直告诉卡洛,不会有太多人想读一本关于罗伯特·摩西的书。现在,因为编辑离职,他解放了。于是,他找到了他后来的经纪人林恩·奈斯比特。
他对林恩说,之前的编辑认为,不会有太多人愿意看一本写罗伯特·摩西的书,因此不会有出版商给他足够的预付款,让他写完这本书。结果新经纪人林恩笑了:“这就是你担心的吗?那么你现在可以不用再担心了。我打个电话就能帮你搞到钱……你不用再为钱操心了。我看过你的手稿。你关心的应该是写作。我的工作是为你找到一个可以与你共度余生的编辑。我会为你安排午餐。”
卡洛说,这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话。
林恩给他介绍了四位编辑。卡洛从中选择了罗伯特·戈特利布。戈特利布是一位传奇编辑。他是《第二十二条军规》的编辑,是托尼·莫里森的编辑,也是凯瑟琳·格雷厄姆和比尔·克林顿回忆录的编辑。
2.
第二个问题:材料,写作所需的材料从何而来。
翻阅每一页(turn every page)这句话其实就来自于卡洛阅读原始档案的习惯。他在《工作》这本书里说,他最先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刚入行做调查记者时得到了一个机会,可以在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的办公室翻看一座机场的备忘录、信件和会议记录。卡洛说,这是他职业生涯中的一个顿悟时刻。
“在你生命中的某些时刻,你会突然了解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我喜欢翻阅这些档案,让它们向我透露秘密…我不知道为什么原始档案会这样影响我。也许,部分原因在于,它们更接近现实,更真实。没有被过滤,没有被粉饰,没有被新闻稿美化,也没有在多年后被写进书中。”
在纪录片《翻阅每一页》里,有卡洛去林登·约翰逊图书馆看档案的场景。美国有建立档案馆保存历史记录的习惯。而在这些记录中,有心的人可以发现很多。
我查了下,总统的文件和档案开始归档保存,是从富兰克林·罗斯福开始的。1934年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签署法律建立美国档案馆,1939年他把自己的论文捐给了政府。1955年通过了《总统图书馆法》,1978年有《总统记录法》,总统的文件、档案、记录等等,都会被保存下来,存在美国总统图书馆中。
总统如此,其他的名人和政治家基本也都如此。所以,美国的非虚构写作者理论上是有丰富的一手素材可以去阅读的。
3.
第三个问题,采访。如果你写的题材不是过于久远的历史,你总需要找到人接受采访。
卡洛在写《权力掮客》时,传主仍然在世。他知道很难让摩西接受他的采访,但是他又认为自己必须写这本书不可。于是只能死磕。
他的方法是:“我在一张纸上,围绕着他画了一系列同心圆。最核心的圈子是他的家人、朋友和亲密伙伴,我相信他可以阻止我见他们,可能还会阻止我见下一两个圈子里的人。但我确信,在更外围的圈子里——那些认识他但不经常联系的人——肯定有人愿意和我谈谈。事实上,的确有人愿意和我谈。”
后来摩西还是接受了他的采访。原因是,尽管摩西不喜欢卡洛,但是摩西最后得出结论,“不管他是否合作,总有人要写这本书”。那还不如参与进去,施加自己的影响力。
于是,在一年时间里,罗伯特·摩西接受了卡洛七次采访。但是,卡洛说:“这些采访与其说是采访,不如说是独白。不鼓励提问。我会提出一个话题,摩西就会就此发表一个演讲,可能持续一个小时或更长时间,如果我试图打断以澄清一个观点,打断可能会被接受,也可能不会被接受。”
后来,就像摩西突然决定开始接受采访那样,他又突然决定终止采访。卡洛认为是他在最后一次采访中提出了一个敏感问题。这个问题跟一位亿万富翁有关。这位亿万富翁秘密捐赠给摩西的公园委员会,条件是摩西能找到一条新的修建公园大道的路线,绕过自己的私家庄园。
在那之后的五年时间里,每次卡洛提出希望再安排一次采访,摩西的秘书都会借口说摩西很忙。
1974年,《权力掮客》出版,摩西公开发表了一份声明谴责这本书和卡洛。1991年,摩西去世。卡洛说:“虽然我非常想去参加他的葬礼,但我觉得他的家人和朋友不希望我到场,所以就没有去。”
卡洛还分享了他在采访时的提问习惯。
一个是要学会沉默。“当我在等待对方打破沉默,告诉我一些我想要的信息时,我在笔记本上写SU(Shut Up)。如果有人翻阅我的笔记,他会发现很多SU。”
第二个技巧是,他会反复问同样的一个问题:当时你看到了什么?如果对方不太知道这个问题想问什么,卡洛会补充问,他当时是坐在办公桌后面,还是站起来在屋里走动?他说:“有时这些人会生气,因为我一遍又一遍地问同样的问题。”
4.
第四个问题:写作。卡洛写作的迷人之处在于,他对身临其境的细节和感受有着魔般的追求。
为了了理解林登·约翰逊的成长年代,卡洛说服妻子一起搬家到约翰逊老家乡下住了三年时间。这比只是飞过去采访要有效:“我们搬过去后,一切都变了。人们开始用一种非常不同的方式和你说话,我开始对林登·约翰逊年轻时的生活有了完全不同的了解,以及年轻时的林登·约翰逊是什么样的人。”
对于非虚构写作而言,仅仅有事实并不够——当然为了拿到事实你必去用尽全力,这也是为什么要去阅读你能找到的原始文档,要想尽办法去采访当事人。在事实之外,“节奏很重要。情绪很重要。情绪很重要。”
比如在写投票时,卡洛说,他希望能够写出一个美国黑人在试图投票时感到的困难和屈辱。他要通过文字让读者能够有他听到这个故事时的愤怒。
再比如,在写林登·约翰逊一次乘直升机拉票的旅行时,他想写出林登·约翰逊的绝望。“他的最后机会就是这些乘直升机的旅行。你有了场景,但你的工作是让读者感受到绝望。怎么才能做到呢?你引用他的助手的话来展示他有多么绝望,他从不睡觉。但除此之外呢?节奏。我试图用一种绝望的节奏来描述他在那一章中的竞选活动。实际上,我有一张便笺贴在我桌上的台灯上。我会把卡片放在那里,提醒自己。卡片上写着:这一页上有绝望吗?”
对他而言,光有事实是不够的。好的写作,还必须要有节奏、场景、情绪,让读者能够去了解这个人。
5.
同样作为一个写作者,让我吃惊并且羡慕的是,卡洛的生活和工作有一种惊人的简洁。这种简洁,不亚于史蒂夫·乔布斯在商业和产品中追求的那种简洁。他的工作有着高度的聚焦。
中国的出版界跟美国不同,没有美国的经纪人制度,没有美国传统出版社那样的编辑,当然出版社也不会有能力支持一个作者长达八年时间写作一本书。
中国也没有像美国那样完善地原始文档、信件和会议记录的保存制度。
不过,卡洛的匠心和决心,确实打动人。可能也只有他这样完全专注的作者,才能有这样的写作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