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割往事
第二章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海子《日记》(又名《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孙歌后来才知道,他还在武汉学棋的时候,父母就已经办理了离婚手续。随着母亲远走意大利,最后一层窗户纸也被戳破了。父亲陷入了极大的消沉之中,深夜买醉已是常态。很多次,孙歌不得不去歌厅,把烂醉如泥的父亲搀回家。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却不得不撑起父亲的重量。
这太沉重。
可想而知,他的学业也一塌糊涂。孙歌初中上的也是一所寄宿制学校,成绩稳定地处于中下游水平。不过在谈及这段经历的时候,孙歌却讲述得眉飞色舞,说经常半夜翻过学校围墙,或者干脆装病请假,趁着父亲熟睡的时候,跑去网吧通宵上网,在父亲醒来之前才赶回家。孙歌对当时的单机游戏和网络游戏简直如数家珍。
这本来是男孩子叛逆期的正常表现。彼时正是网吧在中国高速扩张的年代,几乎所有男孩子的叛逆都和网吧有关。但在孙歌的叙述中,却似乎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意味。我想也许这对他代表着一种“自由”,一种“报复”,或者这是他人生中仅有的纯粹的玩乐时光。因为我对这几年掌握的资料太少,也只能做出揣测。
转折发生在初三下学期。
家里终究看不下去,给孙歌报了一个中考的补习冲刺班。其实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并没有怀着很大的希望。
补习班的老师为了鼓励大家,请来了一位在惠州一中就读的女高中生,传授学习经验。
“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孩子。”
孙歌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怀念表情。这让我很吃惊。根据他的讲述,这个女生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一头齐耳短发,鼻梁高挺,五官很有棱角,尤其是眼睛,那是一双不同于常人的灰蒙蒙的丹凤眼,深邃、睿智,放出一种近乎收敛的神性光芒。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的连衣裙,隐约地露出一点鼓起的胸脯。广东炽热的阳光打在她的身上,锁骨上微小的汗毛被染上了一层金黄色。
老师说,这是惠州一中的天才少女,将来是要考北大的。
实际上,这个女生并没有和孙歌直接交流过,讲完学习经验后就离开了。而孙歌只记住了两个词:惠州一中和北大。
惠州一中是省级重点中学,也是当地最好的学校,当地每年的清北考生大多出自这里。对于孙歌当时的成绩来说,考取惠州一中无异于天方夜谭。但他第一次展现了自己超强的爆发力和快速学习能力。他的智力在棋童中可能不算优秀,但应付中考绰绰有余。短短的几个月时间,他就补上了初中三年所有的课程,一路提分,最终成功考入了惠州一中。
对于这个关键的女生,不论我怎么问,孙歌都笑而不语,只是说希望我不要去打扰她。我遵守了承诺,只在外围进行了一些采访。这位女生姓袁(化姓),叫她阿袁好了,她比孙歌大两岁,家里是惠州的望族,祖上自南宋时期向南迁徙,先迁往湖南洞庭,而后又前往广东,有着完整的族谱和宗祠。我找到了一张阿袁高中时期的照片,结果大失所望,就是普通粤人的长相,黑黑的,还有一个不好看的蒜头鼻子。照片中的青春气息倒是跃然纸上,但相貌也只能说是不难看。
升入高中之后,孙歌的叛逆还在延续。或者说,他仍然还没有找到什么方向。阿袁比他大两级,此时正是高三冲刺的阶段,他没有什么机会和借口可以接近她。学生们对课间操的态度总是懒懒散散,只有孙歌非常积极,因为只有这个时候,他可以远远地眺望一下这个女生。孙歌有一个小闹钟,每天定了固定的时间,刚一响就迅速摁下去。然后他会若无其事地走到班级的窗口,装作放松眼睛的样子向外眺望。大多数时候,会看到阿袁和女同学有说有笑地结伴去小卖店买零食。一来一回,就是两次。
当时全国的高中都流行办校刊、办班刊,惠州一中也不例外。阿袁是公认的天才少女,作文经常被拿来当作范文,自然也在校刊上发表了文章。孙歌读到之后灵机一动:如果我也在校刊上发表文章,她是不是就会注意到我呢?他动了心思,仔细地研究了一下校刊,写了几篇学生爱看的伤春悲秋的感怀文章。
结果真的奏效了。
那是高一上学期临近期末的一天。同学跟孙歌说,有人找你。走出教室,发现竟然是阿袁。
“我很喜欢你写的这篇文章,希望你多写。”
当时孙歌回了什么,已经记不起来了。也许只是嗯嗯啊啊,故作憨厚地笑一笑。极度的喜悦和热血已经充满了他的身体。
从这时起,他决定用心去搞一搞文学。网络游戏对他来说不再有吸引力,大多数的空余时间都泡在学校的图书室里。他发现了王小波,觉得“这就不是个人脑子”,如饥似渴地把能搜罗到的王小波作品全都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也看到了韩寒,发现“文学居然还能这么写”。当时韩寒早就通过《三重门》在全国名声大噪,成为顶流作家,也是舆论场上那个刺耳又耀眼的存在。他把韩寒视为人生偶像,也从韩寒身上找到了一条不同于传统升学路线的人生可能。某种意义上说,韩寒也是孙歌及其同时代人的领路人。
或许韩寒的叛逆也影响了他。在孙歌醉心文学的时候,对应试教育的厌恶也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开始公开和应试教育“唱反调”。语文考试只写作文,甚至写自己的小说。英语试卷一律用中文答题。历史考试,反面人物全写成老师的名字,正面人物都写成自己。很快,他在惠州一中就有了一些“名气”。大家都知道高一年级出了一个“刺头”。不过这种名气未必是一种坏名气,因为当时中国教育也正处在一个转型期,大家都在反思传统的应试教育是否适合当下的社会,对学生的叛逆现象,多少还抱有一丝宽容。
而孙歌自己清楚,他这么做更多的原因是想吸引阿袁的注意。从结果上来看,似乎收效有限。阿袁正处在高三最紧张的阶段,和他的交集非常少。我甚至怀疑,在十几岁少年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些许的门第观念。阿袁来自当地的名门望族,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孙歌来自一个破碎的家庭。要知道,自卑往往是狂妄狷介的来源。
当然,对老师来说,有这么一个学生很让人头疼。孙歌的班主任就公开表达过对孙歌的不屑,认为他是“哗众取宠”。还扬言“只有班级前十名对我是有意义的,其他人你不要打扰到好同学就行”。
高一结束的那个夏天,发生了一件改变了孙歌人生的事情。学校里贴出了一人高的大大的喜报。喜报的主角正是阿袁。阿袁的名字下面,还有另一行大字:
北京大学,元培学院。
北大元培学院是当时教育改革的产物,主张通识教育。大一并不直接分专业,而是在接受一定的通识教育之后,根据学生自己的兴趣再选专业方向。应该说2001年中国入世之后,全国上下都在进行着一场近乎癫狂的改革,元培学院只是教育改革中的一个小水花。但这个小水花砸到地方上,不亚于黄河壶口奔腾的激流。元培学院甚至一度招收过许多省市的高考状元。
孙歌心里有了新的目标。
可是以孙歌当时的成绩来说,考北大无疑是痴人说梦。惠州一中从高一起就分文理科,孙歌一开始进的是理科班。但在他的叛逆操作下,物理长期只有20多分,总成绩在全年级自然也是吊车尾的存在。高二的时候,孙歌果断地转成了文科,但效果并不理想,总成绩依然只有400多分,这在当地属于三本水平。刚进入高三的时候,老师还劝过他,让他现实一点,用惠州学院来保底,争取冲击一下汕头大学。
不过孙歌的目标永远是北京大学,元培学院。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桥上并没有孙歌的容身之地,甚至连走上桥的资格都没有。而孙歌选择了另一条路,要绕开那座独木桥,撑着一根高高的竹竿,从河上直接跨过去。这次选择意义重大,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主动地去研究规则,绕开规则,寻找捷径,开辟新路。这是他往后人生事业的起点和注脚。
通过韩寒,他已经了解到了《萌芽》杂志,也知道了新概念作文大赛。新概念作文大赛的获奖学生可以保送上大学,对孙歌来说无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事实上,他已经投过两次新概念大赛,但都泥牛入海。高二的那一年,他铁了心要走这条路,之前的投稿大概只是随性而为,写的是一名高中生的心声。而这一次,他仔细翻阅了历届作文大赛的获奖作品,从中总结规律,拆解获奖作文的写法,试图找出考官爱看的风格,然后精心准备了文章,投了出去。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就是咪蒙等无数自媒体惯用的爆文套路,而在2006年,一个高中生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靠着几本作文选独自摸索出来,不得不说是一种罕见的能力。这种模仿学习,也成了孙歌日后掀起一次次舆论浪潮的必杀技。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一年的投稿最终也落空了。
这让孙歌动摇了。这次落选对他打击很大,他停下来反思,是不是该放弃这条路,老老实实地走回高考那条独木桥上。可是他又不死心,把自己落选的文章重新拿出来,反复地研究对比,发现获奖作文也没有比自己高明到哪去嘛。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还差点运气。《萌芽》编辑部收到的新概念作文投稿数以十万计,编辑不可能一篇篇地看完每份稿子。也许当天看他稿件的那个编辑急着下班接孩子,或者中午吃坏了肚子,草草一看就了事。
过了一年,孙歌走出了最后一步。他把落选的那篇文章又仔细修改了几遍,再次投了出去。
这一次,命运之神真的眷顾了他。
距离高考还剩半年的时候,班级的宣传委员告诉他,收发室有他一封挂号信。他预感这封信是上海发来的。心脏瞬间像被无数只手攥住一样,把血液挤向四肢百骸。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步地挪向了收发室。盼望,可又惧怕。
在采访的过程中,我和孙歌聊起过显化法则。孙歌当时就说,接到通知的那一刻,他脑中思绪纷飞,感觉这封信有无数可能。可能打开是参加复赛的通知,也有可能只是某个普通朋友的信件。这封未拆开的信成了薛定谔的猫,在拆开之前有无数种可能,拆开后迅速坍缩。孙歌说,他当时不顾一切地把脑子中的杂乱想法清除掉,只保留一个意念:那是《萌芽》编辑部寄来的复赛通知,我的文章被选中了。虽然他并不知道真正的通知应该是什么样子,但还是在脑中竭尽全力地模糊构建起这么一个意象。而当他看到信封的一刹那,一切的重负瞬间消失,是上海!是上海!
高中课本上早就学过了《范进中举》这篇文章。孙歌现在才知道,《儒林外史》里的描写实在是太轻巧了。什么“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都不足以形容他当时身体的轻快,感觉整个人飘到天上去了,眩晕、沉醉。天上的云朵仿佛一块巨大的棉花糖,稳稳地把他托在掌心。虽然这只是一张参赛券而已,并不是什么稳定的承诺,但对于孙歌来说,那扇门,开了。
家人和老师其实都反对他去上海参赛。这也不难理解,在高考复习最紧张的阶段,与其去搏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不如老老实实地提升一下成绩。但这肯定是不能劝住孙歌的。上海,他的梦想乡,他的朝圣地,他的安魂所。
孙歌义无反顾地去了,并用一篇文章一举夺得当年新概念作文大赛的一等奖。同时,孙歌在上海见到了真正的繁华。和惠州那个小地方相比,很多事情都让他大开眼界。繁华之下的魔都,让他不禁发出拉斯蒂涅式的感慨:让我和这个时代斗一斗吧!
这篇获奖文章我找来通读了全文。写的是去某旅游胜地的一些感想。老实说,即使作为一篇高中生的作文,也不算出类拔萃。我后来向《萌芽》的老编辑打听,为什么孙歌能够获得复赛资格并最终获奖。但是编辑们都表示时间太久,记不太清了。这篇文章在当时并没有给他们留下太多的印象。
我不禁想,或许一切只能归结于命运之神。假设世间真的有这么一位命运之神,他听到了高中生孙歌内心强烈的祈求,给予了他一次机会。我又想,如果他的这一次投稿,同样还是无果而终,那么会不会当年北大就少了一位学生,而在惠州学院或汕头大学增加了一名新的入校生,孙歌可能考上公务员,或者做起自媒体,有一个小家庭,过着怡然自得的中产阶级生活。可惜我对命运实在了解不多,我对命运只有敬畏。
遗憾的是,此时新概念的热潮已经在渐渐退去,公众对保送上大学也颇有微词。就在这一年,通过新概念作文保送上大学的政策已经取消了。
时也,命也。
孙歌凭借一等奖参加了北京大学的自主招生考试,获得了20分的加分。但这20分的加分对于他本来的成绩来说,只能算是杯水车薪。这意味着他必须在高三下半年仅有的几个月中,大幅度提高自己的成绩。而这在正常的情况下,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大门既已打开,哪有不走一遭的道理?
孙歌正式放下了一切叛逆,再一次展现出他中考前的那种爆发能力。他的生活每天只剩下一件事,刷题。通宵达旦,昼夜不息。不得不说,高考还是比围棋定段要简单一些,孙歌以超强的学习能力,很快就把成绩提高到了600分。
可是这时候他卡住了。
参加过高考的同学都知道,在顶级211和清北之间,实际上是有一道鸿沟的。分数上看可能就那么一二十分,但要想跨过这一二十分,却可能需要超绝的努力和智力。600分,再加上20分的加分,还是够不上北大的分数线。
按照孙歌的讲述,此时他觉得惠州当地的教育已经不能再帮他提分,他必须再找到新的方法,于是带上所有的学习资料回到了青海,又在亲戚的介绍下,远赴荒凉的德令哈。目的是摒除一切外界的干扰,闭关学习。而当他出关的时候,分数已经提高到650分。
我对这段讲述始终存有怀疑,于是直接问出了关于“高考移民”的事情:有人说他是通过外公当年在西宁教育局的关系,在青海参加的高考。孙歌对此断然否认,称自己就是在广东参加的高考,并且晒出了考上后学校发布的光荣榜。
可是我还是不太敢相信,一个高三末期的学生,通过闭关式的自我学习,就能大幅提分。
孙歌问我:“你相信佛教吗?”
我说:“相信,但我还没有皈依。”
孙歌又问:“那你相信神通吗?”
我说:“相信,佛家不否认神通,但不崇尚神通。”
孙歌于是给我讲了他在德令哈的故事。当时他借住在一间寺庙里,每天天还未亮,僧人早起诵经的时候,孙歌就跟着起床,拉下灯绳,就着一只昏黄的白炽灯泡开始复习,每天只跟僧人吃一顿素斋,一直学到深夜。一天晚上,寺里的喇嘛来到他的房间。喇嘛一开始什么也没说,只是摸着他的头。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温暖的力量涌遍全身,那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一种力量。
喇嘛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佛的好孩子。”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孙歌的眼眶中流出来。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寺院简陋的泥土地上,瞬间被大地吸收。在道场的时候,孙歌只敢蒙着被子,小声地呜咽。这一次,他放声大哭,哭到力竭,哭到再没有一滴水能涌出来。等他缓过神来的时候,喇嘛已经离开。
从那一晚开始,以前一直困扰他的那道学习上的关口,突然一下子洞开,难解的习题在他脑中变得无比清晰。
“所以,你是一个佛教徒?”我问。
“不,我背弃了佛祖。”
孙歌说这话的时候,流露出了羞愧的神色。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这种神色。
在采访孙歌的过程中,他同时也在繁忙地处理公司的事务。我曾悄悄瞥过一眼,有好多转账记录。其中一个账户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个由尼泊尔的高僧主持的全球闻名的慈善基金会,孙歌给基金会转过一笔很大的款项。后来我多方辗转打听到,这笔钱最后汇入了青海的某座寺院。
孙歌说,高考前,他回到了广东。报志愿的时候,感觉元培还是有些难,最后求稳选择了中文系。其实想知道孙歌到底有没有高考移民,还是有办法,只要查一查北大的原始档案就可以了,但我没有这个权限。后来也是多方托关系,找到了中文系当时的一个辅导员。据辅导员回忆,“07中文系好像是有一个青海来的男生”。因为大学的管理制度越来越严格,辅导员不愿多谈,只备此一考吧。
孙歌在德令哈的那段时间,每天唯一的一次休息,就是日落时分。他登上寺院的高塔,静静地欣赏落日一跳一跳地坠入大地的过程。孙歌曾经这么给我描述:
“它那么大,又那么圆,仿佛一个由里到外都由蛋黄做成的馅饼,又像一个隐形的面包怪男正伸出圆圆的舌头,舔着天空中的蜜糖。它又那么近,让你觉得追日的夸父好像也没那么疯狂,毕竟你自己都想去追一追。树木和远山的棱线,都清晰地露出版画般雕刻的线条,夕阳就在一片清晰中落下。四周目力所及之处,被染上了一层又一层幸福的蜂蜜和糖浆。就像一个在童话中叱咤过、却已迟暮的英雄,最终获得了温馨的结局。”
我觉得这比他的新概念作文写得要好得多。
“你知道我在德令哈每天想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孙歌在回忆中醒过神来,问我,“你觉得这句写得怎么样?”
我注意到,“写得怎么样”这句话,他没有说主语。
于是我说:“我也喜欢海子的诗。”
孙歌狡黠地笑了一笑,没有再说话。
(未完待续)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如有雷同,实属不幸。
承接回忆录、人生传记写作业务。有意者请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