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航：养出“拙气”

配图｜陈丹青《局部》第一季《初习的作品》

好多年前，我看过陈丹青在一个节目中谈到梵高的画，他提到梵高的一幅小画特别有“憨气”，他说这是非常宝贵的。当时我只觉得这是一种很新的观点，但是“憨气”这个词和这段话就留在了我的心里。

后来我买过一件小艺术品，艺术家抄录了木心先生的一句话：“妳们到野地里来看甚么呢看风吹芦草吗”。作为一个写作爱好者，我觉得这句话太棒了，因为它特别有“拙气”，就像一个小孩子说的话，没有遣词造句，也没有华丽的词藻，一点也不精深，在我看来这太好了，你能感受到说这话的人内心的童真。我把它挂在书房，很多朋友来家里做客的时候，我都会引他们去看，告诉他们我为什么欣赏和喜欢这句话。

彭薇《画字》系列｜周航收藏

“憨气”和“拙气”，这一年我频频想起这两个词，想起梵高的画和木心的话，简单、真实、单纯，无需伪装和表演，看起来笨笨的、呆呆的，但是很专注，在少数事情上非常投入，自得其乐，返璞归真，慢慢地接近自我，这是多么令人向往的生活状态。可是反观我们的生活，好像全然不是这样。

■ 还要继续“消耗式坚持”吗？

最近几年，我感觉到很多朋友都处在一种叫“消耗式坚持”的状态。每天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永远在奔赴下一个日程。紧赶慢赶地过完这一天，回到家就像电量耗尽一样瘫在沙发上不能动弹，第二天还得起来咬牙坚持，爬起来继续去战斗。

我们似乎习惯了这样的消耗，不管是在商场上勾心斗角，还是在公司内部的政治化的卷，都带来一种消耗的感受，对身体、头脑、心灵都是剧烈的消耗。

但我们又特别能“忍”。所谓的“忍”就是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为了目标我们可以“忍”。时时刻刻规训自己，这是“应该”做的事，那是“不得不”做的事。一边说着小不忍则乱大谋，一边做着很多自己讨厌的事，说了很多言不由衷的话，久而久之都麻木了，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在忍，好像“忍”就是在这个社会上的生存法则一样。

我们的人生就这样一天一天一个月一个月地耗过去，处在一种毫不享受的状态中，从中几乎捕捉不到些许的愉悦和滋养。

当年我们引吭高歌，歌颂「坚持」

我记得一件很可笑的事，就是好多年前我参加的一个创业者俱乐部组织大家唱一首创业者之歌，就叫《坚持》，我们一帮创业者唱着“坚持再坚持”，这时候甚至有很多的自我感动，觉得这就是创业者精神，坚持，咬着牙坚持。

我们把“坚持”道德化、美化了。为什么坚持，一个原因是还抱有“心怀侥幸的希望”，其实不敢去想远处的事情，未来到底是怎样一种状态，又因为不敢放弃，所以就给自己一种心怀侥幸的希望，总觉得不会那么坏，坚持下去总有转机。

三十年前我刚刚创业的时候，这句话曾经也激励过我，让当时的我没有放弃，但现在说到这些词的时候，好像实在太苦了，身心俱苦，每天都备受煎熬。如果是经济上升期可能还好点，坚持或许是有意义的，未来某个时间点，可能会达成我们心愿，实现我们的目标。但不经意间时代已经变了，我们真切地感受时代进入到一个下降的通道，甚至是滑落的趋势，今天与其心怀侥幸，不如为最坏的局面做好准备。心中的希望感在慢慢丧失，但你仍然不敢放弃，因为一旦放弃，马上就会撞上更大的麻烦，要处理更多更难的困境，所以你不敢放弃。

（配图｜动画短片 Sisyphus 1974【匈牙利】）

我们现在的坚持就像西西弗一样，一次一次地滚石上山，石头一次一次地滚落，不得不重新开始。我们毫不享受这个过程，却又像是中了命运的诅咒，永远无法停下。

如果说坚持的反面就是放弃，但只有放弃吗？或者对绝大多数的人来说，人生其实根本也没有放弃这个选项，我们还有很多责任、很多恐惧、很多不满足，我们根本没有放弃的资本。

太累了，我们想躺平，但仅限于嘴上说，真正躺平的人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我见到的几乎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在内，其实都是躺而不平，充满了不安，脑子里思绪万千，辗转反侧。

不得不承认，我的人生走在下坡路。精力不如以前了，睡眠不好，一天会开多了都累，获取新知识也越来越吃力，对很多新事物只是知道点皮毛。不管站在企业老板的角度还是投资者的角度，反过来看我自己，我会投资这样状态的我吗？我不会，为什么不投一个更年轻、更有精力的人？

但我也还想做事，不仅仅是出于成功的欲望，我们需要的是做事带给我们的人生的意义感。做事依然是我们人生的优选项，但是做什么、怎么做，需要一些新的思考。

■ 做少、做小、慢慢做

前几天我跟我的好朋友连长聊起一个观点，就是像我们这类人，哪怕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最不缺的就是“灵气”，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从来不缺所谓创新的点子，创新对我们来说信手拈来，各种点子可以层出不穷。作为创业者，这种“灵气”无疑是宝贵的，我见过几百上千个创业者，跟一个创业者聊上几分钟，就能嗅出这个人身上有没有“灵气”，没有灵气是创不好业的。

但如果仅凭着灵气加上不缺资源，“抖机灵”式地东起一摊事，西攒一个局，无意识地往前走，很容易就走到了自己的舒适区。我们早已熟悉现代商业的规则，创业、融资、估值、并购、预算、成本、利润、增长等等，这个游戏我们玩起来可谓驾轻就熟。

过去我们创业总说要做大事，而且越快越好，越多越好，要做生态、做平台。到了今天可能要完全倒过来，我要做少、做小，慢慢做。

我想转换，从以前那种高亢激昂的有灵气又精明、勤奋、奋斗，又会忍耐和消耗的状态，转入另外一种“下坡路”的状态，我想做少、做小、做慢，我称之为“拙气”的状态。

（配图｜电影《杀死堂吉诃德的人》）

与西西弗不同，虽然在旁人看来堂吉诃德是疯子，活在幻想里，但他活的每一刻都非常真诚，充满希望地追寻自我，他心中的世界无限之大。

■ 如何养出“拙气”

我首先想到的词是「着迷」。

着迷于事物本身的意义，而不是把一件事当作通往成功的工具或途径。简单来说比如做个食物，就天天琢磨食物本身，怎么把食物做好吃。

做个车，重要的不是扛起民族工业大旗，而是怎么能为用户做一台好车。上半年回国看到市面上出现了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新能源汽车，有些看起来很酷炫的车型，加入了很多讨好用户的设计，在我看来有些设计是不合理的，甚至有安全隐患。当你满足了一个需求，多做了一个功能的时候，一定会牺牲掉另外一些东西。如果按我内心的标准，我不会为了做那些表面的东西去牺牲掉真正重要的东西。

做个超市，你想做拼多多还是做胖东来？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或者从一个社会的角度，谁给你的感受更好？每个人标准不一样，但经过时间的荡涤，每个人心中都会有自己的答案。

我有一本小书已经写了七七八八十几万字了，但我觉得它还不够好，那宁肯暂时不发布它，我会琢磨怎么才能把它变成一个更好的东西，写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竭尽全力写出当下状态中最好的东西。

喜欢和着迷于事物的本身，产品如此、写作如此、做饭如此，所有事情皆然。

第二个词是「精进」。

精进意味着不断的提升，在别人看来都差不多，但只有你知道还可以更好，哪怕只是微小的一点点，甚至别人都感知不到或者根本不在意，你却想为此付出全部的努力。

我最近看了很多美食有关的剧集，比如木村拓哉演的一部老剧《东京大饭店》，片中主厨做饭完全进入心流模式，为了创作一种不同的食物，用不同的风味、不同的烹饪方式、不同的温度等等调配这些微妙的变化，几十次、上百次地去试一道菜。

配图｜日剧《东京大饭店》

最近在北京的“1996川菜”餐厅，我尝到了一道令我心生感动的菜叫“鸡汤烫四川豌豆尖”。用滚烫的鸡汤烫新鲜豌豆尖，短短十秒钟做出来这样一道简简单单的菜，让我体会到蔬菜本身的清香。我突然有点开窍，这个菜烫十秒钟让客人吃到，真的是为了让客人获得这样的口感，而不只是一种形式，形式是要服务于内容的。有些所谓高档餐厅有着华丽的装修、昂贵的食材、精美的摆盘，食物的味道反而叫人想不起来，这就是形式大于内容，失去了餐厅的本分。

我曾演过两次话剧，同样小小一段情节，可以变换不同的情绪状态、不同的表现方式演出不同的人物关系，几十次排练能演出几十次不同的状态。那次对我来说排练的经历和价值远远多过于演出，我体验到了不同的团体在面对同样一件专业领域的事情也是完全不同的状态。

第三个词是「超越」。

要有一颗「超越」的雄心，哪怕做很小的事也要有一种信念，就是世界会因我有所不同，这个世界可大可小，可以是几平方米的小空间，也可以是超出地球的宇宙。SpaceX说要把人类带往地球以外，成为跨星际的文明，这是一种雄心，日本的花道要把一盆花插出完全不同的美，同样是一种雄心。

当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AI上，我们已经深刻地看到AI会是堪比工业革命的浪潮，世界可能会跃上一个超级大的台阶，人类社会真正进入智人时代，人类和机器的关系会发生根本的不同，这个变化才刚刚萌动。

此刻我们想做任何事情都要有一个意识，就是要超越AI。我的艺术家朋友说，艺术必须要超越形式，做新媒体艺术，不管是NFT还是短视频，你可以称自己为NFT艺术家吗？或是短视频艺术家？我们能称Sora是艺术家吗？超越NFT、短视频和AI艺术才能成立，而不是服从于这些形式。

我们可以把AI视作一种全新的人类生活形态、生产形态以及新的思路、工具和方法论，不仅仅是认为利用AI可以做以前做不了的东西。

因为着迷、精进、超越而让一个小小的领域变得有所不同，都很有魅力也很有意义。

去年我突发奇想，在苏梅岛搞了一个艺术家驻留项目，邀请艺术家在苏梅岛生活一段时间，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去做创作，期间艺术家跟当地的学校有一些合作。

项目完成后，这个学校的老师跟我说，从来没有人跟他们的学生谈论过当代艺术，岛上也没有地方可以接触到艺术，感谢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让学生感知艺术。我觉得好有意义感，我来到这里不仅仅享受到阳光、自然和服务，也为这个几万人的小岛带来了些许不同，让岛上的孩子与当代艺术产生了连接，我很认可自己的这一点点创造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