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iginal 一玶海岸
艾迪.巴克(Edmund Barker,昵称Eddie Barker),是一个绝大多数中国人都从未听过的名字。实际上,愿意点开这篇番外的你,大概率是看过拙作新马分家系列,在文中艾迪.巴克作为法律部长,亲自操刀完成了新马分家协议的撰写,仅此而已。
但先别着急关闭网页,艾迪巴克是新马两国开国政治家中,最具人格魅力,经历最为传奇的人物。
他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连原本是王子贵族的马来政治家们都为他的魅力所倾倒;
他个性独特,有绅士风度,为了家人朋友可以做出巨大牺牲。
他从未想过从政,为了朋友勉强当上法律部长,却在政坛的泥泞中坚守本心。
他也是我在新马分家系列中最欣赏的角色,这是一篇关于他生平的番外。
一、莱佛士学院的明星
这是第二次提到莱佛士学院(Raffles College)了。这所学校在新马历史上地位,大约相当于耶鲁+斯坦佛+哈佛在美国的地位。
时至今日,这所顶尖的精英学校已不复存在,而是成为了新加坡国立大学的一部分。但时光回溯至1939年,莱佛士学院正处在辉煌的顶峰期,校园内群星荟萃。
19岁的艾迪巴克就在这一年迈入莱佛士学院的大门,他性格开朗,成绩优异,还是体育天才,在一众华裔、马来裔同学中鹤立鸡群,成为这所传奇大学中的明星级学霸。
艾迪巴克是欧亚裔(Eurasian),属于大航海时代欧洲海员娶东南亚当地女子的后裔。他是家族在东南亚繁衍第三代,拥有德国、印尼、苏格兰、爱尔兰及日本血统。
这点从巴克的外貌就能看出来,在欧式面孔中能依稀看出亚裔轮廓的柔和感。
但一队长是不相信所谓种族天赋的,巴克之所以如此鹤立鸡群,主要是因为教育模式的差异。
受传统儒家文化影响,东亚各民族重视教育的焦点在于“读书”和“成绩”,而传统欧式教育模式除成绩之外,精英家庭也极为重视下一代的体育活动。
从小被灌输这种欧式教育理念的巴克,成长为一名全能型的体育天才。
天才到什么程度?
巴克同时担任了莱佛士学院板球、曲棍球、足球、橄榄球、羽毛球和田径代表队的主力,还获得了1940年田径冠军,1941年橄榄球队长和冠军、连续多年的足球队和曲棍球队长,在运动场上可谓是魅力四射,光彩照人。
C位出道的少年阳光艾迪巴克
学院足球队冠军合影,上排左三为艾迪巴克
被体育明星魅力所感染的人之一,是来自彭亨州的马来裔贵族敦拉萨,未来的马来西亚开国副总理。
当时敦拉萨也是莱佛士学院莘莘学子的一员,并加入了曲棍球队,青年时代的巴克与拉萨就此建立了友谊。不难想象,巴克在未来马来西亚副总理心中留下了多么光芒、敬仰甚至喜爱的正面印象。
回到教育理念上来,西式教育重视体育的传统虽然好,但副作用也很明显,容易产生逆向歧视,甚至反智。这在今日的美国高中表现很明显,橄榄球队的四分卫成为万众瞩目的风云人物,成绩出众的优等生反而被歧视为书呆子,最后生产了不少白垃圾。
但艾迪巴克不是这种类型,完全不是。
除开体育活动,论学习成绩他居然也能名列前茅,当年的经济学导师(吴庆瑞)就对这位长着白人面孔的大高个极为欣赏。
更让人吃惊的是,精力无限的巴克还能参加的辩论社。在莱佛士学院的辩论社有另外一位学霸,他是巴克的高中同学,华裔,比巴克小两岁。
他不仅朝气蓬勃,逻辑清晰,辩论技巧极具杀伤力,学习成绩永远能压巴克一头。
估计有人应该能猜到了,这位巴克的学霸同学就是李光耀。
当年莱佛士学院学霸很多,论体育巴克是毫无争议的第一名,但学习成绩是不如李光耀。而且李光耀的成绩也只能排第二名,拿到全校第一的,却是当年学校里唯一的女生,名叫柯玉芝。
李光耀不仅功课和口才了得,追妹子手段也比今天的宅男们强一万倍,他把全校第一名变成了自己未来的老婆。
莱佛士学院的时光是紧张和快乐的,巴克和李光耀家族保持了终身的友谊。未来在新加坡政坛,能以“harry”这个昵称来称呼李光耀的寥寥无几,巴克就是其中之一。而李光耀也不直呼巴克的名字,而是亲切称呼他为Eddie。
只可惜,就像所有的童话一样,快乐时光总是短暂的。
二、死亡铁路上的肉盾
1942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入侵东南亚,并很快占领了新加坡(这段内容在新马分家二中有介绍)。
莱佛士学院的地皮被日本陆军征用成为一座军用医院,上面提到的各位学霸,统统变成失学儿童。
待遇最好的是彭亨州贵族敦拉萨同学,他回了老家,后来去了剑桥。马来人在日据时期生活比较滋润,在他们看来英国人和日本人都是外来统治者,主子换了一个而已,继续合作愉快。
原经济学导师吴庆瑞先生失业了,生活困顿的他被迫成为一个小职员,未来的新加坡经济发展之父在温饱线挣扎。
李光耀也很惨,他先是因为身材高大听不懂华文被日本宪兵当街甩了两耳光,还差点和其他华裔一起被驱赶到樟宜海岸附近被屠杀。幸亏他见势不妙,扯谎脱离队伍跑回家才逃过一劫。为了解决温饱,未来总理不得不带着家里人开始了制作和贩卖胶水的小生意。
在战争期间,被占领人民凄惨的众生相跃然纸上,但他们还远不是最惨。
因为艾迪.巴克同学,由于他高尚的性格及情操,在战争年代惨出了新高度。
日本军人冲到他家中抓壮丁,征集“志愿者”去修筑泰缅铁路(Siam-BurmaRailway)。虽然巴克在家族中排行老幺,但年仅22岁的他主动请缨,代替哥哥去参加修路工程。
巴克的想法很简单: 哥哥们都已经结婚,去了就要和家里人分离,我还未婚当然是我去。
巴克是个思维很传统很阳光的人,他想成为一名英国式绅士,把家人和朋友的利益放在自身利益之前,终其一生他也是这样做的。
但青年巴克实在是对人性和战争过于天真了,因为泰缅铁路在未来会有一个更知名的称号,死亡铁路。
日本人为了缅甸日军的补给问题,强迫25万东南亚劳工及6万盟军战俘修筑泰缅铁路。以日本人的文明程度,这些劳工战俘的待遇和牲口无异,加上东南亚特有的热带雨林和疾病,最后一共有9万平民劳工和12000盟军战俘死在这条铁路两侧。
也许是因为日本人将莱佛士学院改成了军队医院的原因,不懂医术的巴克在死亡铁路上居然被安排成为一名医护人员。泰国南部密林深处条件艰苦,疫蚊重生,所谓医护也死伤惨重,奎宁这样的特效药日本人是不会拿给劳工使用的,很多和他一起的朋友都死了,巴克靠着强健体魄一直支撑。
在战争后期,泰缅铁路遭到了盟军飞机疯狂的轰炸,日军甚至把有着西方人面貌的巴克绑在铁路桥墩上希望能阻止盟军炸弹。
还好炸弹长眼,还好日本很快决定无条件投降,巴克幸运的活下来了。
在战争结束后,他爬上了一辆卡车历经三天三夜终于回到新加坡。
这是艾迪.巴克一生中最离奇的经历,战争的残酷让他从顶级学院内光芒万丈的明星,到千里之外的劳工,到死亡铁路上的肉盾,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这段经历也给巴克留下了一生的印记,他得了非常严重的疟疾又缺医少药,虽然苟活了下来,由疟疾所带来严重后遗症几乎伴随了他的一生。
三、法律部长的工资谜团
(一)剑桥大学和老朋友们
命运并没有抛弃为了亲人遭受苦难的艾迪巴克,1946年从死亡铁路回到家乡后,命运女神开始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巴克回到莱佛士学院完成学业,以全海峡殖民地第二名的成绩拿到了1947年的女皇奖学金,剑桥大学向他敞开了大门。(顺便多说一句,当年另外一位女皇奖学金得主也是莱佛士学院的老熟人,柯玉芝女士,永远的第一名。)
1948年,巴克来到剑桥大学圣凯瑟琳学院进修法律。让他没想到的事,剑桥大学居然有好多老熟人,他与已失联多年的李光耀和敦拉萨重新建立了联系。
李光耀在一年前来到了剑桥,他与柯玉芝之后在这里秘密结婚,这个举动在当时的海峡华人中也是惊天动地的叛逆。巴克经常去李光耀家中聚餐,偶尔也会一起下厨,做南洋人爱吃的娘惹菜肴。
剑桥大学的马来亚同学会聚餐,我能辨认出来的有:
前排左起第二、三、四分别为柯玉芝、李光耀、杨邦孝(他才应该是马华公会最合适的会长,可惜没有斗过陈修信);
后排中间高个为艾迪巴克。
剑桥大学的巴克依然是体育明星,他是剑桥大学曲棍球和羽毛球队的明星成员。敦拉萨的球技应该是没法进入校队,于是巴克一起组建了一支名叫“Harimau”(马来语老虎之意)的业余曲棍球队伍,带领一群来自马来联邦和海峡殖民地的同学进行比赛。
(二)改变命运的谈话
从剑桥毕业并取得英国律师身份后,巴克回到了新加坡。他以合伙人的身份进入李光耀和其弟开办的律师楼Lee and Lee,开启大律师的职业生涯。
很快,李光耀通过帮助工人打官司争取更高待遇得到了拥戴,他成功进入政坛,组建人民行动党,开始进行大选活动。
但巴克对政治兴趣缺缺,他继续扛下了律师楼大部分案件。
转眼12年过去了,当年的体育明星、经历过死亡铁路的小青年巴克也已功成名就,成为了一名职业大律师。在这十多年间,巴克事业情场双丰收。他组建了家庭,贷款买了大房子,也有了孩子,理论上来说他已经可以把这种富足,安定的生活一直延续下去。
但历史洪流总是会来的。
1963年的夏日,巴克应邀来到位于欧思礼路38号赴宴。
大名鼎鼎的欧思礼路38号,是李光耀的居所,也是今天新加坡政治的漩涡中心。返回到殖民时代,无数的会谈,讨论及争辩曾在这所房子里发生,人民行动党也在这里有了雏形。
欧思礼路38号的地下室,是人民行动党早期的会议地点
在饭厅里等待巴克的,都是老熟人:李光耀和吴庆瑞。
这场饭局改变了艾迪巴克一生的轨迹。
在进入欧思礼路38号前,他是拿着高薪的金领,大律师巴克;
从欧思礼路38号出来时,他变成了即将上任的法律部发言人,并在1964年被任命为法律部长。
大律师在1960年代的平均月薪是2万新元,而有剑桥大学文凭的巴克薪水估计只多不少。而公务员巴克第一次从李光耀拿到的工资支票,仅有2500新元。
这让我感到非常之好奇。
在欧思礼路38号的饭桌上到底说了什么,能让大律师巴克心甘情愿放弃高薪给李光耀打工?
这个问题,巴克自己本人曾经回答过。
1988年退休时,巴克已经当了24年的法律部长。这个时间跨度不仅是新加坡最长,也是世界各国在任时间最长的法律部长。
刚退休的巴克在面对记者提问时回答到:“我为了新加坡而加入,我在这里出生,学习和成长,我对这里有归宿和忠诚”。
非常官方,非常爱国,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起码不是全部的事实。
对于真实的答案,我寻找了很久,但一无所得。1963年发生在欧思礼路38号的对话,只有李,吴,巴克三人知晓而已。
吴庆瑞和巴克在80年代初都曾经受新加坡国家档案馆之邀进行口述历史录音,但吴的录音时至今日尚未向公众解密,巴克的录音虽然可以听到,可是他对这场改变他人生的饭局,仅仅用一句话带过,没有透露任何多余信息。
至于李光耀,他倒是自己写了两本传记,分别在1998年和2000年出版的《李光耀回忆录》上下集。但这两本传记中只记录国家大事,对于这种私密对话没有任何涉及。
就在我几乎就要放弃之时,一位新加坡朋友告诉我,李光耀是写了第三本传记的。
这本书的书名是《新加坡赖以生存的硬道理》,乍看起来像是机场书店里常有的成功学畅销书,所以即使在Takashimaya的货架上看见多次,我也没想到过要翻开一探究竟。
但实际上这本奇书深度和广度都远超《李光耀回忆录》。
出版于2010年,离李光耀逝世只有5年的这本书。我认为这是李光耀给新加坡年轻人,以及人民行动党下一代留下的政治指导手册,几乎等同于新加坡版的《邓选》。
在这部奇书中,我找到了期盼已久的答案,将1963年改变巴克人生轨迹的谈话归纳如下:
“艾迪,放弃律师职业,要来和我一起建设这个国家吗?”
“哈利,我还需要考虑一下。你看,我有一大家子,还有房贷要还。”
“艾迪,如果我倒下,你认为你还能当律师么?如果共产党接管政权,会有什么样的法律?”(这句话在国内引进版中被删了一半...)
巴克思前想后,为了朋友,他决定加入政坛。
以上对话内容才是我想找到的,能反映“人性”的历史真实,这远比“我对这里有归宿和忠诚”之类的片汤话要更加有血有肉,也是传奇法律部长艾迪巴克政治生涯的起点。
后来的他撰写了新马分家协议,推动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成为独立国家。
他牵头的法律团队修订了新加坡的宪法,他还曾担任发展部长,为组屋建设贡献良多。
1964年巴克视察加冷
他终其一生都保持了对体育的热爱,作为政治家中体育最强的小能手,据传还曾经跨界代表新加坡曲棍球国家队打过比赛。在他去世时,当地报纸不仅在政治版面,连体育版都留出整版为他默哀。
1973年东盟运动会
但我一直觉得,艾迪巴克的魅力并不仅仅在于这些功绩,而在于他的性格秉性。
1975年,新加坡独立10周年时,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已上正轨。巴克此时正式向李光耀提出,想退出政坛回去当律师,原因很朴素很直白:
“哈利,我已经快付不起房贷了。”
李光耀这才开始调整新加坡部长的工资水平,第一次给老友涨薪...1000新元左右,才把他勉强挽留下来。
李光耀曾经多次在公众场合说起,“我几乎抢劫了艾迪三千万新元,如果他留在Lee and Lee当大律师“。(…robbed him of at least$30 million, had he stayed in Lee & Lee.)
艾迪巴克是新马政治家中最独特的人物,虽然才华横溢,但他本人从未想过从政。和其他在斗争和诡计中成长的政治家不同,艾迪巴克的心中,一直保留着作为“普通人”的一方净土。
他可以冒着生命危险来保护他人;当朋友有需要时,他愿意放弃自己的事业相助;
他是每一个男性心目中最理想的“兄弟”模范,所以李光耀和吴庆瑞倚重他,连敌对方马来西亚政客也对他赞誉有加。
这种润物无声的魅力,才是艾迪巴克即将在新马分家第四集中登场使用的,最大的秘密武器。
全文完
一玶海岸
2020年5月14日 凌晨
补充:
在老朋友巴克的提示下,李光耀决定从1970年代起逐步给公务员涨薪。最终在1993年成为了正式制度,经过多轮修订,形成了今天非常著名的新加坡部长”高薪养廉“的工资体系。
其实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养廉,是为了吸引高素质人才从政。
当然,这是另外一个曲折的故事,与新马分家系列主线无关,有机会再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