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割往事
第一章
生如白驹过隙,此身乃是草芥,任死神随意收割。
——拜伦《唐璜》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从来不占别人的便宜。”
这是我打开录音笔,第一次正式采访孙歌的时候,他说的第一句话。这句话此后又反反复复地出现在访谈中,反过来理解,就是它的潜台词——你们总说我占便宜,其实是对我不够了解。
听到这句话,我马上就产生了一种违和感。单单从他的名字上说,孙歌,就有一种占便宜的意思。不管是三岁孩童还是八旬老叟,只要直呼大名,就要叫他一声哥。而智慧的网友们则根据孙歌过往的经历,给了他一个亲切的绰号“孙割”,显然是“收割”之意。古龙说过,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这和他的自述产生了鲜明的反差。
而我的工作,就是拨开重重迷雾,抵达真实。生活是最好的剧作家。我相信艺术来源于生活,但绝不高于生活。真实胜过一切虚构。我也有自己的雄心。我想探索2003年到2026年这中国经济真正腾飞的二十多年间的时代精神,以及这个时代赋予了这代人什么样的属性。孙歌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切片。
我是南山有鹿,是一名传记作家。首先我必须声明,我的立场绝对中立。我不会因为孙歌找我写传记却没有付钱,就用春秋笔法歪曲事实——那有损于我的职业道德。
2025年年初,我在小红书上收到了一条私信。发信人说自己是孙歌的助理,想邀请我采访他,写一本孙歌的传记。一开始我相当吃惊。虽然我已经深耕传记领域十多年,但名气不显,从孙歌的过往经历来看,他更可能会去找那些已经成名的大咖,比如《乔布斯传》《马斯克传》的作者沃尔特·艾萨克森之类。(后来我才知道,他已经找过了,但对方毫不迟疑地拒绝了他。)我花了一些时间证明,发信人并非骗子,于是接受了邀请,在美国、日本和香港分三次采访了孙歌。每次采访都非常密集,连续三四天,除了睡觉以外,几乎一天中所有的时间都和孙歌待在一起,积累了上百个小时的有效采访素材。同时我又马不停蹄地走访了和孙歌有关联的各路人士。孙歌有一定的文学功底,所以对文字的质量要求很高,又在线上提出了很多修改意见,大改了几次,终于在2026年8月完稿。但当我交上最终版的稿件之后,孙歌只留下一句“没有达到合同中规定的质量要求”,拒绝支付报酬,删掉了我的微信。
碍于合同中的条款,我没法把传记的全文放到网上。但一年多苦心孤诣的写作所积累的诸多素材,又让我难以割舍。于是我决定抽取传记中极小的一部分素材和片段,撰写一部《孙歌往事》。
我必须说明,这是一部虚构作品。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如有雷同,实属不幸。
1990年7月30日,孙歌出生于青海省西宁市。他的家庭并不显贵,但在普通人中也算优秀,父母受过教育,都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从90年代初的大环境来看,省会城市+知识型父母,孙歌的诞生算是一个还不错的开局。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外公曾经是西宁市主管教育的干部,但在他幼年时就已去世,这为他后来考上北大埋下了伏笔。
我一直好奇,为什么家人会给他起一个略带谐音的名字。按照孙歌自己的说法,家人给他起名的时候颇费思量,全家族老少十几口人,想了几天几夜都没有定好。他的父亲是一个文学青年,有一定的文字造诣,最后受到杨沫《青春之歌》的启发,也受了当时高晓松《青春如歌》那一系列歌曲的影响,加上当时流行单字名,于是起了个“歌”字。当时根本没有想到谐音这回事。
不过我也不是初入江湖的菜鸟。在传记作家看来,这是一个很明显的美化叙事。我在西宁的采访中发现,事实可能并非如此。首先,高晓松并没有一首歌叫做《青春如歌》,与之相近的只有一首《青春无悔》。这首歌创作于1991年,1996年才发行。根据采访的当事人回忆(恕隐去名字),孙歌的名字完全来自于一个乌龙。当时抱着孙歌去派出所上户口的,是一个老年的女性亲戚。老太太不会说普通话,恰好负责上户口的是一个做临时工的小姑娘,是个外地人,听不懂本地方言。几番沟通无果之后,只好求助同事。孙家可能在当地有一点门路,事先和派出所打了招呼,同事就说,孙哥如何如何,孙哥如何如何。小姑娘听得一脸懵,误以为孙哥就是孩子的名字。但给人起名为“哥”,多少有些怪异,小姑娘就自作主张,在户口上落了一个歌曲的“歌”字。老太太可能也不大认字,回家后只说户口办好了,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名字写错了,但木已成舟,也就没有再费事去改。
我马上意识到了一个疑点:为什么不是父母亲自去上户口呢?受访者对此并不愿多谈。在我多番询问之下,他才勉强透露了一点,大概是当时孙歌的父母之间有过争吵,谁都不愿意去。
不管怎么样,我采访得到的情况和孙歌说的完全不同。
1994年,孙歌的父亲工作调动,去了广东省惠州市的规划局工作。孙歌全家因此迁往广东。母亲后来在《惠州日报》找到了工作,担任记者,父亲在规划局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下海经商。这在90年代的广东并不鲜见。如果故事就此发展,孙歌会成长在一个令人羡慕的中产阶级家庭。
转折发生在他9岁的时候,香港回归的两年之后,但我们先把时间稍微往前拨一点点。
1992年,日本连珠社代表团访问北京,把国际五子棋规则带入内地;那威等人组建国内第一个现代五子棋民间社团“京都五子棋队”。1996年,中国民间机构正式加入国际连珠联盟 RIF。这时民间已经出现了零散的五子棋爱好者。
孙父下海经商之后,结交的一个朋友就是五子棋的棋迷。每次来孙家做客,可能是为了逗小孩玩,就会拿出一个火车上用的便携磁吸五子棋来和小孙歌对弈(这种便携棋具在90年代非常流行)。很快,小孙歌就让这位朋友大为惊讶。在掌握了五子棋的基本规则之后,即使完全不知道棋谱和定式,小孙歌也可以和成年人杀得有来有回,后来甚至逐渐占据上风。朋友临走前留下一句话:这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你得好好培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孙歌的母亲马上就意识到了儿子的天赋。这里还有一个必须交代的大背景。80年代,全国上下掀起了一股“神童热”。中科大少年班招收了宁铂等“神童”,打出“早出人才、快出人才”的口号,引爆了全国对天才少年的崇拜。进入90年代,这股热潮扩散到全社会各行各业,报纸、广播电视不遗余力地报道各类少年天才。就在1996年,12岁的尹力从北京八中少年班毕业,直接考入中科大少年班,《人民日报》为此刊登新闻照片,举国轰动。(尹力后来在31岁的时候成为最年轻的哈佛正教授。)
显然,孙母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儿子也可能是一个“少年天才”。加上孙歌在棋类游戏上表现出的天赋,孙母很自然地想让孙歌往这方面发展。当然,五子棋当时的知名度还不高,全国上下最火热的棋类运动,非围棋莫属。80年代聂卫平连克日本几大高手,举国欢腾,孙父孙母作为同时代人,当然对此有着深切的记忆。进入90年代后,围棋在中国热度不减,尤其1995年,马晓春拿下东洋证券杯、富士通杯两项世界冠军,这一年成为中国围棋的里程碑。在这股狂热的影响下,自然也催生出了一批“围棋神童”。前有以常昊、罗洗河为代表的“七小龙”,90年代中后期又涌现出以古力为代表的“小虎辈”。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是,古力因为围棋下得好,还获评全国十佳少年,学校专门印发了介绍十佳少年的小册子,书中介绍的第一个人就是古力。这在当时可以说是颁给小学生的全国最高荣誉了。
围棋棋童一般在8到10岁开始正式学棋。1999年,孙歌9岁,母亲就决定让他走上围棋道路。但惠州市并没有专业的围棋教育,因此母亲把他送到了武汉一个专业的道场学习。此时围棋已经是一种职业运动,而不管哪种运动,要想培养一个职业运动员,都要耗费大量的金钱。孙家条件有限,母亲不能脱产陪着孙歌学习,只能继续在惠州上班,让孙歌寄宿在道场。
孙歌在武汉学习了三年。对于这三年的经历,孙歌始终不愿多谈,只是强调去学习的决定是他自己做出的,并不是家长强迫的。此外,他只讲了学习期间和同学一起搞出的一种代币“情智币”,在寄宿的学生之间流通,很受欢迎。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就像很多企业家在回忆童年的时候,都会强调自己小时候就颇具经商天赋,把一些小玩具兜售给同学,还能引导舆论,制造流行,小赚一笔。
其实并不难想象,寄宿生活对于一个9岁的幼童来说,确实是过于残酷了。一个连基本的生活自理都很困难的小孩子,要和几十个人同吃同住,忍受着恶劣的环境。没有人有义务为他负责,生活中任何一个小细节都得自己琢磨:水池里怎么洗漱才不会溅到别人?打饭的时候要怎么样才能抢一个好位置?一切的一切都要由一个9岁的孩子独自面对。我12岁进入一所寄宿学校,至今还记得第一次面对长长一排水龙头时的茫然无措。我是在本地上学,每周能回一次家。本地、本省的同学,家长还可以不时来探望,而孙歌在最需要父母照顾的时候,身边却空无一人,甚至一个电话都不能打(90年代打长途电话很贵)。
武汉的饮食和惠州截然不同,湖北嗜辣,让小孙歌的胃平白遭受了不少磨难。武汉的天气也是一种灾难。夏天酷热,这里是著名的“火炉”城市,宿舍里没有空调,连大铁床都烤得火热。冬天更不可能像广东一样温暖,湿冷且没有暖气,孙歌第一年就长了冻疮。对于一个9岁的孩子来说,能活动的范围也非常有限。仅有的几次外出游玩,面对的则是武汉人的泼辣蛮横,街市的混乱无序。他曾经目睹了几辆疯狂的公交车在环道上风驰电掣,你追我赶,仿佛形成了一种时空漩涡,让他更加不敢迈出道场。
绝大多数的时间,他只能面对那个枯燥的几尺见方的棋盘。小小的棋盘成了他的牢笼,日复一日。对于那些早慧的围棋天才来说,道场的棋盘可能是通往成功之门的阶梯。而对于大多数的棋童来说,则是无休无止的争斗。
围棋是一项非常残酷的运动。道场内部的竞争可以用惨烈来形容,每天要进行大量的对局、复盘。最终的目标只有一个——定段。定段是棋童迈入职业棋手行列的鲤鱼跃龙门,是他们的高考。而这种高考的残酷性,远远超过考清华北大。很多人应该听过著名棋手战鹰定段八次才成功的故事。但这在围棋世界已属幸运。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未能定段,黯然离去。
孙歌就是其中之一。连续三年定段失败,最后的棋力只停留在业余4段左右。12岁的年纪,他就成了一个失败者。父亲的朋友曾说,孙歌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孩子。他也一度以为自己是一个天才,是一块金子。但在围棋的道场里,金砖是用来铺地的。
这是孙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智力上的局限。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几乎是他唯一的骄傲的智力,被无情地碾得粉碎。
我有幸采访到了几位孙歌当年的围棋同学,打听到了两件有意思的事情,值得在此一说。
第一件事是一个关于欺骗的故事。有一位和孙歌同龄的同学,也是从外地来武汉学习,两个人背景相似,很快处成了朋友。在一次重要的选拔赛前,这位同学和孙歌商量好,采用错小目布局。这种布局属于稳健流,先巩固己方的阵地,再进攻对方。双方约好在中盘比拼算力。可是真正下棋的时候,对方出了变招,改为二连星主动点三三。其实这个变招孙歌是可以应付的。但他措手不及,方寸大乱,最后草草了事,终盘告负。输了棋之后,孙歌大哭不止,高喊:“你骗人!你骗人!”连哭带喊,足足喊了三五十句。
另外一件事是关于电脑游戏的。当时的道场有一台电脑,装了当时最流行的游戏《大富翁4》。这是棋童们仅有的一点娱乐,很受欢迎。孙歌创造的“情智币”,很多时候都是用来购买游戏的使用权。孙歌很快发现了这个游戏的奥秘,取胜的要诀在于开局的时候,用遥控骰子,踩中宝箱,获得500点券。然后再用点券购买各种道具,限制对手。可尽管如此,孙歌还是屡屡输掉游戏。原因在于,有一个比他们大两三岁的棋童,每次看到孙歌有获胜的趋势,就强迫孙歌把自己的土地卖给他,如果不从,就要拳脚伺候。孙歌跟同学说,他把这个游戏看明白了。游戏的要诀不在于什么点券,而在于谁能用暴力巧取豪夺。
2002年,12岁的孙歌选择放弃,回到了惠州。然而等待他的是一个晴天霹雳。
那是一个毫无征兆的休息日。广东的天气温暖,吹着和煦的风。孙歌看到母亲在化妆镜前梳妆打扮,还特意涂了好看的口红,心情似乎不错。而父亲在客厅里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可怕,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没过多久,母亲拎起早已收拾好的拉杆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孙歌几乎条件反射似的,跟着母亲下了楼。也许他有一种预感,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楼下停着一辆崭新的丰田轿车,还站着一个男人。对于这个男人,孙歌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一个大胡子,戴着一副蛤蟆镜。
“妈妈,你去哪?”
“意大利。”
孙歌的母亲从车里取出一个忍者神龟的玩偶,塞到孙歌手里。然后再没有回头,上了车。小汽车一溜烟地就开走了。
意大利,一个遥远又陌生的名词,就这样摧毁了孙歌的童年。他当时对意大利一无所知,只知道那个国家有一种食物很好吃,叫披萨饼。《忍者神龟》的动画片里经常吃披萨饼。
孙歌一直固执地跟我说,他当时手上的那个玩偶是《忍者神龟》里的使长棍的爱因斯坦。我告诉他,这是当时的翻译错误,正确的译法应该是多纳泰罗,他是文艺复兴时期一位伟大的雕塑家,正好和另外三只乌龟——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基罗——凑成一组。但孙歌还坚持说,是爱因斯坦。
孙歌问我,如果当时他定段成功,母亲是不是就不会走?
我说,也许。但一般的母亲不会把9岁的孩子扔到外地去寄宿。
孙歌说,这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
我没再多说。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一个想法。这个可能是神童的儿子,只不过是母亲最后的一点精神纽带。因为是神童,所以才有价值,而不是因为是儿子才有价值。当他定段失败,回到惠州的时候,最后的一点价值也就没有了。但这些我没有和孙歌说。
在采访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了孙歌的一个怪癖。在某一天,孙歌从早到晚都在吃披萨。早餐吃、午餐吃、晚餐也吃。除此之外不吃任何食物,哪怕是配菜。即使他所住的高档酒店早上是不提供披萨的,他也坚持要求厨师现做,宁愿多付钱。而且他一定要亲眼确认厨师是个地道的意大利人,他说,我只吃意大利人做的披萨。
而在另一次采访中,孙歌则对披萨避之不及。酒店餐厅的经理为了向顾客表示善意,赠送给孙歌一个迷你的披萨。不知道触到了他内心哪一处柔软的地方,孙歌瞬间变色,扔下餐巾,拂袖而去。
总之,在12岁的那一天,孙歌似乎迈入了一道大门,一道无法返回的大门。这门没有形状,摸不着也看不见,可它就横在那里,卡在一个人12岁那道狭窄的关口上。12岁的孩子太小,体力不够,臂力也不够,不可能攀上崇岩峻岭,只能从那道大门中穿过去。
门后是一把无形的镰刀。孙歌身如草芥,只能被这把镰刀收割。
(未完待续)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如有雷同,实属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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