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科技圈有个动向让我持续关注:Bending Spoons 接连收购了 Airtable 和 Miro 这两家在 SaaS 领域曾经风光无限的明星产品。这两家公司都曾是各自赛道的标杆,Airtable 几乎重新定义了协作数据库,Miro 则是远程团队白板协作的代名词。但在经历了高速增长、高估值之后,它们走到了需要被接盘的阶段。而接盘的,是这家来自意大利米兰、鲜少出现在主流科技媒体头版的公司。
我最近听完了 Luca Ferrari 在 David Senra 的播客上的一段访谈,Luca 是 Bending Spoons 的联合创始人兼 CEO。听完之后我意识到,这家公司根本不是外界那些"又一家 PE 买买买"的简单标签能概括的。他们在做一件更有意思、也更难复制的事:用一套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来运转收购来的软件公司,然后让这些公司脱胎换骨。这篇文章,我想把 Luca 讲的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整理出来,同时也分享我自己的一些思考。
他们的目标不是"做好",是"做到最好"
Luca 在访谈里说了一句话,让我一下子来了精神。他说,Bending Spoons 的目标是成为"有史以来最好的公司"(the best company there ever was)。他特别补充说,这不是傲慢,他完全清楚实现这个目标的概率接近于零。但他说,光是抱着这个目标去工作,每天早上起来的状态就完全不一样。"我们不是在建一座漂亮的小教堂,我们是在尝试建造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大教堂,哪怕不可能真正建成,这件事本身就更刺激,会吸引更好的人,也能走得更远。"
我对这种思维方式深有共鸣。绝大多数公司的目标是"做到行业前三"或者"实现可持续增长",这些目标本质上是防守型的,让人想的是怎么守住位置,而不是怎么重新定义这个位置。而当你的目标是"最好"时,你会自然而然地去质疑所有人都在做的那些"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如果你只是复制别人的做法,最好的结果也只是比别人略好一点点。
Luca 还提到一个细节:Bending Spoons 刻意淡化创始人光环。他说他们甚至努力在公司内部消除"创始人"这个概念本身,因为它会分散对公司本身的注意力。判断一个人的标准只有一个:你贡献了什么,你的成长轨迹是什么。我觉得这恰恰是一种高度成熟的公司文化信号。很多公司口头上说"以结果为导向",但实际上充满了对资历、对职级、对谁谁谁是创始人的隐性崇拜。能真正把这些清零的公司,少之又少。
Talent over experience:为什么他们更愿意招新人而不是老手
这是整段访谈里我觉得最反直觉、也最值得细想的部分。Luca 明确说,Bending Spoons 倾向于招年轻的应届生,而不是有大量经验的资深高管。他的理由不是"年轻人好管"或者"便宜",而是一套相当扎实的逻辑。
第一,经验会过时,而且过时的速度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快得多。他举了一个例子:2010 年写软件的方式,和 2026 年写软件的方式,几乎没有什么重叠。你在那个时代积累的经验,有相当大的比例今天已经没有意义了。数字产品的客户期待在快速演化,十年前被认为"优秀"的用户界面,放在今天几乎是不可接受的。这种速度让经验的保质期变得很短。
第二,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你可以通过经验变得更差。如果你长期暴露在低标准的工作环境里,你会慢慢把那些低标准当成正常。如果你习惯了靠政治、靠迎合上级来晋升,那这套经验带进新环境之后,不但没用,还有害。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点:Bending Spoons 认为他们可以给人提供经验,但没办法给人安装"极度渴望做好事情"这种内驱力。所以他们宁可找到一个脑子好、且真的想把事情做到极致的年轻人,然后给他们足够的挑战和资源,让他们快速积累属于 Bending Spoons 语境下的经验。
我自己对这件事有很深的感受。我见过太多"有经验"的人,他们的经验本质上是一套固化的应对套路,遇到新问题的第一反应是往熟悉的套路上套,而不是从头思考这个问题的本质。相反,那些真正有潜力的年轻人,往往会用一种让你觉得"怎么我之前没想到"的角度去处理问题。当然这不代表经验没价值,而是说,在评估一个人时,如果你只看经验年限,你会错过很多真正的好人。
把招聘变成一门科学:100 个信号和集中化的 Talent Team
Luca 在访谈里聊到了 Bending Spoons 如何评估没有工作经验的年轻候选人。这部分让我觉得他们想得比大多数公司深很多。
他的出发点是这样的:对于有二三十年工作经历的人,你可以相对放心地看他过去的结果来判断他的能力,因为样本量够大,运气因素会被稀释。但对于一个刚毕业甚至还没毕业的人,他的"结果"样本量太小了,很容易被偶发因素干扰。所以你不能只看结果,你得去找那些能预测长期潜力的信号。
Bending Spoons 开发了一套系统,覆盖超过 100 个不同的信号。这些信号来自多个维度:学术记录、个人项目、测试成绩、甚至是候选人在面试流程中与行政支持人员互动的方式。最后这个细节特别有意思——他们发现,候选人在面试中对着"正式考官"时往往会表现得很客气,但与那些看起来不影响录取结果的后勤支持角色互动时,才会露出真实的一面。那些对"小角色"态度傲慢的候选人,在正式工作中果然往往也表现出协作能力的缺陷。
另外,Bending Spoons 把招聘和离职决策完全集中化,由一个专门的 Talent Team 负责,而不是下放给各个业务线的 hiring manager。Luca 解释说,业务线的 hiring manager 有天然的激励扭曲——他现在缺人,他想快点填上这个坑,他更倾向于招"现在就能上手的人"而不是"长期来看更优秀的人"。而集中化的 Talent Team 全职做这件事,样本量大,能看到整个公司的候选人流,能跨岗位做灵活调配,判断会更准,标准也更高。
我觉得这个设计背后有一个很深刻的认知:如果你真心相信"团队是最重要的事",那你就应该把最聪明的人放进负责选人的岗位,而不是让它成为一个随便应付的行政职能。很多公司嘴上说人才最重要,但 HR 团队往往是整个公司里相对弱的那个环节。Bending Spoons 的选择刚好相反。
Extreme Ownership(极度负责):不是加班文化,是一种底层态度
Luca 在访谈里重点讲了他们的核心文化价值观:extreme ownership(极度负责)。他借用了 Jocko Willink 写的那本书里的说法,但强调他们给这个词赋予了自己的定义。
在 Bending Spoons 的语境里,extreme ownership 指的是:你内心深处极度在意把自己负责的事情做到最好,在意团队的成功,在意公司往正确的方向走。不是表演出来的热情,而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驱动力。
Luca 说了一句让我觉得很诚实的话:他们宁可不要一个极其聪明但只把这份工作排在人生第三第四优先级的人,也要找那些也许才华稍逊但真的想在这里做出一番事情的人。他举了 Rafa Nadal 的例子。Nadal 在他那个时代很可能不是天赋前 50 的球员,但他最终成了历史上最伟大的球员之一,原因只有一个: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我要成为我能成为的最好的网球运动员。
Luca 说他们会在候选人的过去经历里找这种信号。他们开过公司吗?坚持了多久,是坚持不下去才放弃的,还是死磕了三年还是没成功但始终没有放弃?他们在开源社区有贡献吗?是象征性的几次提交,还是真的投入了大量精力?这种信号很难伪造,因为它需要时间积累。
我自己的理解是:extreme ownership 本质上是一种对自己工作的所有权感。普通人做事的逻辑是"我把交代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不是我的事"。而有 extreme ownership 的人做事的逻辑是"这件事还没到最好的状态,我有责任让它变好,不管有没有人交代我去做"。这两种人放在同一个团队里,差距会随着时间指数级拉大。更关键的是,Luca 说这种态度是有传染性的。一个团队里如果 extreme ownership 密度够高,这种文化会自我强化;但只要开始稀释,那些真正有 extreme ownership 的人会感受到,然后慢慢离开或者也开始懈怠。
Relentless Simplification(无情的简化):复杂度是企业的慢性病
这是访谈里我觉得最有实操价值的一部分。Luca 说,人类有一种天然的倾向:不断往系统里添加东西。流程、规则、功能、人员、会议——都是添加。很少有人会主动去移除。
而复杂度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是线性增长的。你从三个零件变成四个零件,系统复杂度的增幅不是 33%,因为你不只是加了一个零件,你还加了这个零件和其他所有零件之间的连接关系。当连接越来越多,整个系统的脆弱性、维护成本、沟通摩擦都会以非线性的速度攀升。
Bending Spoons 的应对方式是把这件事变成一条明确的文化原则。他们规定:任何想要增加复杂度的提议,举证责任在提议方。你想加一个功能、一个流程、一个规则,你需要证明这是值得的。反对方不需要证明任何东西,只需要说"我觉得不应该加",这本身就足以形成阻力。这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制度设计——它把"加东西"变成一件需要付出成本的事,而不是默认选项。
Luca 还给了一个具体例子,我觉得特别能说明问题。他们当年也有职级头衔(job titles),从 senior engineer 到 director 到 VP 一整套。有一天他们问自己:我们为什么要有这些头衔?这些头衔真正服务于谁?答案是:它们主要满足的是员工的简历需求和自我认可感,而不是公司运营的需要。于是他们做了一个决定:彻底取消职级头衔,员工可以自己决定在 LinkedIn 上写什么,公司不管也不看。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因为"你为什么不给我升级"这种话题花过一分钟时间,也从没有一个员工因为没有正式头衔而提出抱怨。
我对这件事的感受是:大多数公司的复杂度问题,不是因为人们坏,而是因为人们都在往好处想——加这个流程是为了减少错误,加这个会议是为了增加对齐,加这个功能是为了满足用户需求。每一个决定单独看都有道理,但累积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没人能完全说清楚的庞然大物。而 Luca 说的"relentless simplification",需要一种近乎反人性的主动清除意愿。
饱和他们的能力:为什么给人太多事做反而是好事
Luca 提到一个他们的管理实践,叫"saturate their capacity"(饱和他们的能力)。意思是:对于那些表现出潜力的人,给他们的工作量要远超过他们觉得舒适的程度。
他的逻辑是这样的:假设你有十个可以做的任务,每个任务有不同的 ROI(投资回报率),你会选最高 ROI 的去做。现在我给你第十一个任务,如果这个任务的 ROI 比前十个都高,那你就会切换去做它,整体产出提升了。任务池越大,你能找到高 ROI 任务的概率就越大。所以,给人更多的工作量,本质上是在扩大他们能够优先处理的可能性集合。
但 Luca 说,这件事更深层的价值在于:它在训练一种能力——如何面对"可能性的浩瀚"而不崩溃。很多人在任务越来越多的时候会慌,开始觉得需要更多人,需要更多资源。但 Luca 认为这是一种错误的思维定势。现实本来就是这样的:永远有比你能做的多得多的事情等着你去做,你的工作不是把所有事情都做完,而是精准地识别哪些事情值得做,然后对其他事情说不。
他用了一个比喻让我觉得很形象:如果你等一个人成为了管理一个亿级业务的高管之后才开始训练他处理"可能性浩瀚"的能力,那太晚了。更好的做法是在他刚入职的第七天就开始,让他学会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做优先级判断,然后只提拔那些真正能把这件事做好的人,而不是那些只会等任务清单的人。
我自己思考这件事得出一个结论:工作中的焦虑,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事情太多,而是因为不知道什么事情是最重要的。当你能清楚地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即使面对巨大的工作量,你也不会感到失控,反而会有一种掌控感。而这种判断力,是需要刻意训练的,不会自然而然地长出来。
Evernote 案例:用 20 个人跑一个过亿的生意
Luca 讲了 Bending Spoons 收购 Evernote 的具体过程,这部分是整个访谈里最让我震惊的。
他们在 2023 年以大约 2 亿美元收购 Evernote,当时 Evernote 年收入约 9000 万美元,大致处于盈亏平衡状态,有大约 350 名员工。Bending Spoons 接手之后,在一年半内把团队规模缩减到 50 到 60 人,重写了整个代码库,重新架构了云基础设施,重新设计了商业化策略。他们同时提高了收入,也大幅降低了成本。
而现在,Evernote 只有 20 个人在运营,收入超过 1 亿美元,利润率极高。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停了一下——20 个人,1 亿美元以上的收入。这不是靠削减运营省出来的利润,而是实实在在的业务规模。
Luca 解释了他们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而原来的 Evernote 团队做不到。核心有三点:第一,人才质量的差异。Bending Spoons 去年收到了 80 万份求职申请,只录取了不到 300 人,这个选拔密度让他们能招到原来 Evernote 作为一家"老牌但略显过气"的公司根本吸引不到的人才。第二,他们有那套内部的"操作系统"——超过 50 个自研工具,覆盖 AB 测试、用户生命周期价值预测、数据分析、AI 模型调度等等,这些工具让小团队能做大团队才能做的事。第三,也是最有意思的一点:Bending Spoons 有能力做那些对独立公司来说太冒险的决策。比如大幅削减用户数量换取更高的 ARPU(每用户平均收入),如果你是 Evernote 的独立 CEO,这个决策可能会让你丢掉工作,因为"用户数下降"会被市场直接惩罚。但如果 Evernote 是 Bending Spoons 版图的一部分,这个决策就可以理性地执行,因为上层只看最终的现金流贡献,不看单一指标。
我对这个案例最深的感受是:传统 SaaS 公司积累了大量"结构性效率损失",这种损失不是因为人不努力,而是因为公司规模大了之后,信息传递成本、流程摩擦、激励错位这些问题会自然累积,很难从内部清除。而外部收购者反而有一种独特的优势:他们没有历史包袱,可以重新出发,选择性地保留有价值的资产(品牌、用户、数据),然后用一套更高效的方式去运营。
他们为什么不是 PE:买来持有,不是买来卖掉
Luca 在访谈里对"Bending Spoons 是 PE"这个标签明显有些不耐烦。他说,把他们和私募股权相比,是一种很表面的观察——因为两者都在收购公司。但实质上,两者几乎完全不同。
PE 的逻辑是:买来,优化成本,5 到 7 年后以更高的估值卖出,赚取差价。他们不会重建技术架构,不会深度整合被收购公司,因为一旦整合深了,就很难分开卖了。
Bending Spoons 的逻辑是:买来,永远持有,持续运营。他们从来没有卖掉过任何一个有实质规模的业务。他们把收购的公司深度整合进自己的技术平台和人才体系,因为这种整合本身就是价值创造的来源,而不是卖出时的障碍。
这个差异在战略层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 Bending Spoons 的收购出价可以比 PE 高很多,因为他们对被收购公司的改造能力更强,能从同样的资产里榨出更多价值。Luca 说他几乎可以确定,在 Evernote 的收购里,他们的出价远高于其他竞争者,但他们依然能实现极高的回报。这不是因为他们付的价格低,而是因为他们运营之后的结果比任何人预期的都要好。
我觉得这背后有一个很值得思考的商业逻辑:当你的运营能力足够强,你其实不需要"买便宜"来赚钱,你可以"买贵一点"但靠运营赚回来。这是一种非常稀缺的能力,因为大多数收购方依赖的是"买得便宜"而不是"运营得好"。
逻辑高于数据:当数字可能误导你的时候
访谈的最后一部分,Luca 讲了一个让我觉得很清醒的观点。他说他是数字的怀疑论者。他并不是说数据不重要,而是说数据是对现实的一种近似,如果你不足够怀疑和审慎地对待数字,它们很容易把你带偏。
他举了一个例子。他们曾经讨论是否应该提高薪资。有同事建议做一个实验:发出更高薪资的招聘广告,看看申请数量和质量有没有提升。Luca 说他支持做这个实验,但他同时告诉团队,即使实验结果没有显著提升,他依然支持提高薪资。原因是:这个实验只能观察到短期内直接点击招聘广告的那部分人群的行为,它完全捕捉不到提高薪资对品牌声誉、口碑传播、大学里学生之间信息扩散所产生的长期复利效应。这种复利效应需要几年才能显现,任何两个月的 A/B 测试都看不出来。
他的结论是:逻辑和理性是永远可靠的,但数字只是在某些情境下有用的工具。最好的决策,是在数字信息充分时用数字,在数字信息不充分或者容易误导时用更长远的第一性原理判断。
我自己在工作中也经常碰到这种情况。很多人把"数据驱动"当成一种信仰,只要数字不支持,就否定一个想法。但数据本身是有盲区的,它能回答"发生了什么",但很难回答"为什么",更难回答"如果我们改变了什么,未来会怎样"。Luca 说的这种"怀疑论者"的姿态,我觉得是一种很稀缺的认知能力,特别是在当下这个人人都在说"数据说了什么"的环境里。
我对 Bending Spoons 最大的感受
听完整个访谈,我意识到 Bending Spoons 真正的护城河不是某一项单独的能力,而是一套相互加强的系统。极高密度的人才选拔,让他们有能力用更小的团队做更多的事;extreme ownership 的文化,让每个人都像创始人一样对结果负责;relentless simplification 的原则,让组织不会随着规模扩大而变得臃肿低效;自研的技术操作系统,让跨业务的效率复用成为可能;买来永远持有的逻辑,让他们可以做那些短期看起来不划算但长期价值极大的决策。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每一条都有人在讲,都有公司在尝试。但能把它们真正整合成一套一以贯之的运营逻辑,并且在实际收购和运营中持续验证,这才是难的地方。
对我来说,Bending Spoons 最值得学习的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方法论,而是 Luca 在访谈里一再传递的那种底层态度:不把任何东西当成理所当然,不因为"大家都这么做"就跟着做,从第一性原理出发想清楚为什么,然后有勇气去做那些别人觉得奇怪但其实更合理的事。这种姿态,在任何规模的公司里都是稀缺资源。
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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