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本文目的与新加坡正在进行的选战无关。作为新马分家后记系列的第一篇,本文是为了借新加坡大选的机会,向中国粉丝介绍新加坡政治制度并消除某些长期以来的刻板印象。


最近准备聊一聊新加坡的选举制度,目前新加坡大选正是进行时,且7月10日将是最终投票日。

要知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新加坡选举制度继承于英国威斯敏斯特体系,而且包含了一些独一无二的创新,值得一看。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来,新加坡空有选举流程,但结果总是人民行动党独领风骚,大杀四方,是名副其实的“李家坡”。

但从了解内情的人来看,新加坡选战背后隐藏的政治理念,民主还是权威,如何选人用人,乃至于家族恩怨,其实有很多异彩纷呈的故事。

这系列准备聊以下几个话题:

1. 李家坡还会持续存在吗?

2. 人民行动党长期执政的秘诀

3. 李家家族兄弟之争

(一)李家坡还将存在么?

这是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但前提是需要对新加坡政治制度,以及对人民行动党的选人用人机制有所了解。

虽然本次大选要到7月10日才正式投票,在正式结果出来之前,我就能明确无误给出结论:

所谓的“李家坡”将不复存在。

要得到这个结论,还请各位与我一起,来一场政治学思维实验。

假设你是一名普通人,要如何才能成为新加坡下任总理?

是不是感觉有些兴奋?有趣的还在后面,跟我来。

一、如何登上总理宝座

所有继承威斯敏斯特体系的国家,主要是前英联邦国家,都大同小异建立了三权分立体系。

新加坡也是如此。

总统和国会是立法机构、以总理(Prime Minister)和部长(Minister)为首的政府是行政机构,而大法官为首的各级法院组成了司法机构。

其中总统是虚职,没有实际权力,当你登上总理宝座前需要他象征性签字而已;

而大法官和选战无关,他对你的用处只是在总理就职仪式上做个见证。

这两位对你的目标而言,可以暂时忽略。

为了登上总理宝座,你需要搞定的机构只有国会。

与英国不同,新加坡是城市国家,只有一个国会,不分上议院和下议院。

下届新加坡国会,在2020年大选后,一共将选出93个议员,他们将来自于14个单选区和17个集选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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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上一届议会座次图,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结构。

这就是近半个月以来,新加坡各党派正在争夺的目标。

各党派在自己熟悉的选区安排参选者,由当地21岁以上居民投票,票数多的候选人将担任国会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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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14个单选区和17个集选区

到这一步,你也应该加入某个政党,或者干脆自己组建一个,选择一个单选区或者集选区,去争取选票。

占据国会多数席位的票数是47票。

如果你率领的党派在国会得票率超过47票,你就将成为下一任总理。


环顾四周,你发现四周都有人虎视眈眈,一共11个对手。

还好其中大部分都是打酱油的,只有三个对手值得关注。

第一个是新加坡前进党,虽然是个新成立的政党,但党魁是之前人民行动党的后座议员,曾经在总统选举中惜败于陈庆炎。这次他还请到了李光耀的小儿子李显扬入党,来和人民行动党唱对台戏,一时间吸引了很多媒体注意。

第二个是工人党,他们是目前唯一在国会有选区议席的反对党,他们在2015年曾经拿下阿裕尼集选区,是主要反对党。

你仔细想了想,这两个对手似乎还有希望打败,而第三个对手会你感到彻底绝望。

现执政党,由李光耀创立,已经从1959年执政至今的人民行动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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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够掌握双语,甚至三种语言吗?如果不能,你怎么与不同种族的群众交流,争取他们的选票?

人民行动党已经执政近半个多世纪,在各个选区都深耕多年,深得选民,特别是年长选民信赖,你根本无法应战。

如果运气不好来到宏茂桥选区,你的对手就将是现任总理李显龙先生。或者其他选区,都是由服务人民多年的资深部长压阵,你完全没有胜算。

就算你天赋异禀,政治天才能赢下一个选区。但最让人绝望的是,人民行动党集中了小小新加坡的大部分人才,你甚至都无法找到合适的队友,来竞选其他集选区,来超过47票。

但先不要绝望,还有一种曲线救国的办法可以让你成为总理。

既然无法打败他,就加入他。

加入人民行动党,成为该党的领导人,待赢得大选后你将自动成为总理。

二、如何成为人民行动党的领导人?

恭喜你,你已了解新加坡的选举制度,抛弃了自己赢得大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加入了人民行动党,准备在攀登其内部晋升通道,直至最高。

你先要成为国会议员才有机会,有两种不一样的上升阶梯。

第一种是比较传统的方式,你自己主动站出来,从基层党员做起,服务社区,逐步晋升。直到在某一次大选中被人民行动党委任成为选区的候选人,并成功当选。

这种方式,能把情商较高的人才选拔出来。

他们大多数都和蔼可亲,善于与民众打成一片。对于如何通过选举考验这一关,他们信心十足,但在当选后也可能由于缺乏实际的社会经验,无法攀上更高的位置。

第二种是一种是人民行动党特有的人才选拔方式,你可以不参加政治,但必须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做出耀眼的成绩,例如顶尖的医生、律师,大企业的领导人,也可以是优秀的军人、警察或公务员。

总而言之,你需要在30~40岁左右,因为自身专业或工作成就,被人民行动党的某位部长甚至总理本人亲自发掘。

这是从李光耀、吴庆瑞的时代开始,人民行动党人才自我更新的方式。他们甚至设立了一套科学的人才评估机制,并以猎头的标准来选拔潜在年轻人才,邀请他们参加选举。

这种方式,能把智商较高,领导力强的人才选拔出来,然后让他们到选战中去实战。如果你恰好在自身事业成功的同时,还能保持亲和力,能与选民握手亲吻小婴儿,在经过选战锻炼后担任前座议员,甚至部长的可能性会很高。

之所以要设计如此复杂的选人用人方式,李光耀的解释是,因为新加坡的人口基数太小,能够领导国家前进的政治人才稀缺。

所以人民行动党一方面用高薪吸引人才,另一方面,部长甚至他自己都有责任充当猎头,寻找有潜力的高素质人才。

现在你已经加入人民行动党,赢得选战并成功成为部长级阁员,似乎离总理宝座只有一步之遥。

还差得远,从部长到总理,那又是完全另外一套方法论。

人民行动党对于接班人的选拔,并不是由党魁直接指定,而是由新一代的部长公推。

甚至连李光耀都无法直接指定接班人。

因为要从内阁部长晋升至总理,是一项非常难的任务。你必须:

1. 在部长的位置上做出令人信服的成绩;

2. 得到选民的认可,确保每次大选都能胜选;

3. 让自己的上级,即现任总理满意;

4. 还有最难的一点,要以极高的情商让自己的潜在竞争者/同僚们对自己心服口服。

要做出成绩,取悦领导的同时,还能不被其他部长妒嫉,这种自相矛盾的要求,自李光耀退休后近30年,只有两个人做到了。

三、两位成功的前辈

前任总理吴作栋和现任总理李显龙。

吴作栋本是海皇轮船公司的管理层,在短时期内让一家亏损的公司扭亏为盈,而受到韩瑞生及吴庆瑞的关注。

恰好1980年前后,人民行动党启动接班计划,发掘新人,吴作栋被邀请参加选战。

他干净利落的赢得选举,后来入阁。

1990年,李光耀正式退休后,他成为接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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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吴作栋自己的回忆录《高难任务》中写道,原本李光耀心目中的接班人为陈庆炎,但部长们公推吴作栋成为了人民行动党下一代领导人。

作为李光耀的长子,李显龙也走了类似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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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剑桥大学数学系毕业后,在军队干了10年。一直到1984年才由吴作栋邀请参加竞选。

在当时就有传言,他将是下一任总理人选。

但事后证明,李光耀心目中的接班人不是他,而最终的接班人是由部长公推出来的吴作栋。

吴作栋一共历任三次大选。

到2004年,经历了相同部长公推程序,李显龙才正式成为人民行动党的领袖。

四、李家坡将不复存在

看到这里,你应该能明白为什么李家坡将不复存在这个结论了吧。

最直观的理由是,没有时间布局了。

上面所说从基层到总理的这一串路线没有捷径,需要时间来布局和实施,最起码需要十来年的奋斗。

吴作栋奋斗了14年,而李显龙奋斗了整整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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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龙1984年第一次当选国会议员到2020年最后一次选举

而本次2020年大选,如果人民行动党败选(可能性极低),那李家坡的传言自然万事皆休。

如果人民行动党继续胜选,而从目前来看,现任总理李显龙并没有为他后代接班进行任何政治安排。

李家的第三代中,李显龙的后代已声明自己对政治没有兴趣,至今也未从政,他已经失去成为未来总理的时间窗口。

倒是李显杨的儿子总是利用社交媒体发表意见,但他们一家子都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反对家族政治的人设,真要出来竞选,那就是妥妥的人设崩塌。

他们两兄弟的恩怨,下次有机会再说。

而在现实中,李显龙作为总理已经历任三届大选,即将在2020年大选后退休。

人民行动党内部早在几年前就已通过同样的内部公推程序,选出了下一任秘书长。

原财政部长,现副总理,人民行动党第一秘书长王瑞杰,将成为人民行动党下一任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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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在本次大选中人民行动党继续胜选,2020年之后的新加坡将由这个小个子领导。

狭义上的李家坡即将走入终点。

而广义上的李家坡,在可见的未来还将继续存在。

人民行动党依然是由李光耀亲手打造的政治组织,他的理念思想,还将由这个党进行实施。

王瑞杰曾经是李光耀认为他最杰出的首席私人秘书,人民行动党内部依然有一大批认同李光耀的政治理念,坚持实用主义,任人唯贤政策的部长和官员。

即使在今天,哪怕是最激进的反对党,也不敢直面攻击建国总理的治国理念。

人虽然走了五年,但那壶茶还没有凉。